門閥風流
「蹄它,蹄它……」
由吳縣至華亭的官道上,往昔青柳盡衰白,雪霧茫茫渾一片,其中賓士著一群健馬嬌龍,青一色的大黃馬,肩披白袍渾身甲,馬背上豎著尖刺巨槍。
唯有隊前二人裝束不同,正中之人,渾身烏墨甲,跨下飛雪馬,腰懸四尺劍,氣宇軒昂、英姿勃發。左側乃是一名女子,肩負長劍騎朱馬,一身水藍襦裙,螓首蛾眉,明眸轉顧時,恬靜而溫情,偏又冷寒乍射。
將臨華亭,歸心似箭。飛雪拉起雪影如電茫,四野不聞他聲,唯有轟隆隆的馬蹄聲。江南之地,鮮少見馬,一路皆逢人指指點點,瞠目驚觀。間或有車伕驚鴻一瞥,面色大變,趕緊將牛車避在一旁。焉知,那為首的白騎黑甲卻勒住了坐下馬,朝著挑簾而出的高冠寬袍者拱了拱手,以示歉意。
巨槍白騎如浪滾蕩,一名少年郎君走到車下,目逐著白袍遠去,驚聲道:「此乃何人,竟有雄騎護身?莫非,大將軍……亦或,朱刺史?」
高冠寬袍者捋了捋半尺長鬚,眯著眼睛,嘆道:「非也,此乃華亭美鶴,劉瞻簀是也。」
少年郎君眉頭一挑,撇了撇嘴,不滿道:「阿翁,那華亭劉氏不過新族次士,尚且為北愴,行徑我吳人之地,氣餡竟如此囂扈,安敢……」
「休得胡言!」
高冠寬袍者眉頭一皺,指著少年郎君,冷聲道:「何來北愴?此君生根於華亭,乃陸氏之婿,暨為我吳人之婿,吳山吳水養英豪,有何怪哉?何為跋扈,此乃英傑也!前論八十載,有伯言論戰,再推六十載,有幼節掛帥,追述二十載,有江東二英,此皆乃我吳人英豪,黃口小兒年幼無知,焉敢指馬為犬,妄論英雄!」
言罷,搖頭晃腦的鑽入簾中,滿臉猶存悻悻。
少年郎君被訓得面紅耳赤,胸膛一陣起伏,卻掂足搭眉遙望白袍消失之地,忍不住的感嘆:「做人當為華亭鶴,娶妻當娶陸氏女……」
華亭美鶴展翅高飛,坐下飛雪歡快揚蹄,當飛臨華亭陸氏莊園時,勒馬於崗上,望著崗下層層節節的奢華莊園,心中情動如潮,意欲撩戲即將過門的媳婦,翻身落馬,來到八年前那塊凸石上,從懷中摸出六竅紋壎,就著眼前景緻,乘著漫漫冬風,捧壎長鳴。
古音八八,壎聲最愴,然今時非同往日,愴烈的曲音中不聞天地悠悠賦愁悵,唯餘情意綿綿如水蕩。
正是一曲《鳳求凰》。
壎聲隨風杳飛,匍匐冉下,穿過一望無際的雪柳海,綿洩紅樓塔巔,沿著硃紅長廊上下起伏,直直鋪至陸舒窈的畫院中。
「呀,夫君……」
百花纖繩悠悠一晃,青石板上飛落金絲履一雙,小巧的腳尖一翹,找準了方向,如蝶穿花,奔廊繞角,一路金鈴揚。
抹勺跟著小娘子的身後,揮揚著手,嬌聲呼道:「小娘子,小娘子,不可,不可外出……」
「夫君,夫君南歸也……」
美麗的小仙子置若不聞,耳際壎聲悠悠催,心海浮舟葉葉急,匆匆喚過牛車,踏上小木凳,金絲裙一閃,嵌入繡簾中。
少傾。
十里平湖霜滿天,華榕堆雲金雀現。青牛彎角挑出筆直的華榕道,直奔崗下。
「舒窈……」
「夫君……」
倆倆相望,一個在山崗石上,英姿逼人。一個在山下轅上,美麗雍容。
小仙子抬頭仰望,星辰皓眸一眨不眨的含著心愛的郎君,嘴角彎起濃甜笑容,俏臉滴水紅,雙手撤離裙襬,端在腰間,淺淺一個萬福,也不管劉濃能否聽見,輕聲道:「令夭,見過夫君。」
劉濃露齒盡笑,感觸著小女郎羞澀中的情意,情懷勃動,從甲衣中摸索出一枚小金鈴,對著晨初日光,微微搖晃。
「叮鈴鈴……」
聽見鈴聲,小女郎脖心紅透,卻壯著膽子,輕輕揭起裙角,從雪嫩的腳踝上取下另一枚金鈴,用兩根手指擰著,瞟了一眼郎君,緋紅滿臉,又瞅了一眼榕樹下滿臉含笑的陸老,豔色更濃,卻不管不顧,對著崗上,輕輕一揚。
「叮鈴鈴……」
鈴聲清揚,蕩於日暈中,牢牢的牽著崗上崗下倆人,彼此相連,再不分離。
「哈,哈哈……」
調戲盡了媳婦,劉中郎志得意滿,放聲長笑,直把個小女郎笑得螓首低垂,緊緊的拽著金縷裙襬,怯惱不羞,心道:夫君便是這般,好為戲耍舒窈……然,然舒窈好生歡喜……
稍徐,道中陸續來人,抹勺趕緊拉著小娘子鑽入牛車中,劉濃不敢再行唐突,朝著陸老拱了拱手,翻身上馬,一抖馬韁。
「希律律……」
崗上馬嘶如龍,小女郎疾疾挑開邊簾,正見夫君勒馬於晨陽中,馬首高揚,人隨馬起,風袍裂展,白騎墨甲、英俊難匹。
陸舒窈眨著眸子,輕輕喃:「夫君,夫君……」
抹勺歪著腦袋一瞅,好似想起甚,嫣然笑道:「小娘子,劉郎君仿若,仿若……」
陸老聽見了,目光追著白袍之尾,捋著長鬚,笑道:「小小娘子乃有福之人,少年郎便若二郎君,鶴唳蒼穹,縱橫捭闔……」
……
「駕!」
「駕,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