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中邁出一婢,手中捉著青玉笛,提著裙角,輕盈奔來,朝劉濃遞過一封信,嫣然道:「小娘子言,若婢子鳴笛,劉郎君定然尋笛而來,果然如此呢。劉郎君,我家小娘子向劉郎君問好。」
劉濃接過信,揣入懷中,問道:「宋小娘子,可安好?」
宋禕之婢捉著青玉笛,福了一福,笑道:「小娘子好著,謝過劉郎君掛牽。」想了一想,又道:「劉郎君,小娘子常言,人浮於世,皆從於籠,譬如林中鳥,譬如曲中音,皆乃桎梏。是以,婢子暗思,小娘子定然不喜,卻無可奈何。婢子斗膽,若,若是有朝一日,忽逢有變,尚請劉郎君憐憫。」說著,深深萬福。
劉濃劍眉一簇,神情驀然一變,閉了閉眼,半晌,面色徐徐回覆,沉聲道:「此事,劉濃已知。他日,劉濃必竭力而為。」
聞言,宋禕之婢神情大喜,含著眼淚,顫抖的遞上手中笛,顫聲道:「謝,謝過劉郎君,此乃青玉笛,望君好生珍惜!」
青玉笛,長兩尺八寸,渾身碧透如玉,入手一片溫軟,劉濃默然接過笛,摸索著纖細的笛身與笛孔,眼前恍似蕩著那縷綠紗,婉轉婀娜卻飄零如絮,令人情不自禁的悵然一嘆,把笛輕輕插入袖中,負手站在轅上,看向建康宮。
良久,目光凝鋒,一揮衣袖,鑽入簾中。
……
豎日,天高雲淡,彤日染青。
劉濃離開建康,由水路而回吳郡,待入楓林古渡時,已是十二月十八,不敢再行耽擱,匆匆入陸氏莊園,拜見陸玩。
陸玩早已從王敦軍府歸來,見了劉濃便是一頓訓斥,責怪劉濃遲歸。而後,又思及劉濃家世淺薄,唯恐失儀,便命其妻張氏隔著八面梅破圖,好生與劉濃一番交代。
劉濃按膝跪坐於席,低眉斂目,神情恭敬,不敢有半分懈怠,將各項事體一一記於心中。聯姻嫁娶乃世族間最為慎重之事,諸般瑣事繁複無比,除《周禮》六儀之外,尚有吳人之禮。
待從陸氏出來,已是兩個時辰後。
劉濃站在門口的華榕樹下,直覺頭昏腦漲,鑽滿了各式禮儀,而腹中空空,咕嚕咕嚕響個不停,用手揉了把臉,徐吐一口氣,忍住陣陣飢餓感,心中卻喜不自勝,與舒窈一路行來,坎坷多磨,生生不離。而今,喜事終將臨近。死生契闊,於林之下,舒窈,劉濃終不相負也。
一入吳縣,劉胤再次充任劉濃車伕,遞過食盒,問道:「小郎君,可要去顧氏?」
劉濃囫圇吞了幾枚蓮葉翠珥糕,食不知味,滿心填喜,聞聽此言,神情一愣,稍作沉吟,現下若去見薈蔚,依她的性子,定然不喜,如若不見,勢必更為不喜!罷,左右不喜,終需一見!當即便道:「且往。」
「諾!」
劉胤濃眉一挑,裂了裂嘴,揮鞭驅牛。
陸玩躲在門後,將劉濃揉臉傻笑的樣子落盡眼中,鬍鬚翹了一翹,忍住笑意,捲袖於背後,負手疾走。
張氏瞅了瞅夫君,掩嘴笑道:「夫君,何故戲耍瞻簀?瞻簀定然餓了,腹響如鼓,夫君不僅未予留食,尚命其記禮儀,禮儀,華亭劉氏早已通匯於我。此舉,此舉有失陸氏體統!」
「休得胡言!」
陸玩捋著短鬚,淡聲道:「舒窈乃我陸氏之明珠,吳郡之驕傲,若不使其吃些苦頭,焉知得來不易?況乎,我乃其翁丈,斥之,責之,亦乃愛之也!」稍稍一想,又道:「然則,事關陸氏門楣聲譽,汝且事心操勞,切莫有失,教人笑話。」
「諾,陸侍中。」張氏媚媚一笑。
……
吳縣,顧氏莊園。
劉濃負手靜候於危聳的閥閱前,門隨入內通稟,少傾,去而復返,身後跟著小顧淳。
小顧淳撇了撇嘴,揮著衣袖,大模大樣的走到劉濃面前,斜著眼睛,上下一陣打量,冷聲道:「阿父尚未歸來,美鶴且回。」
劉濃心中猛地一沉,面色卻不改,淡然道:「不知,令姐可在?」
「你,你……」
小顧淳指著劉濃,張大著嘴,滿臉的怔驚。而後,飛快的瞅了瞅左右,眼睛滴溜溜一陣轉,拉著劉濃走到無人之處,沉聲道:「美鶴,如今,汝欲娶陸氏女郎,為何尚要尋我阿姐。君子行事,當有所為,有所不為也!」
劉濃蹲下身來,定定的看著粉妝玉啄的小顧淳,淡聲道:「君子行事,當問心矣。問心不捨,豈可肆意捨去!容白,日後,待汝長成時,必乃翩翩君子,定將知曉,情之一物,最是饒人,尚需謹記,莫負玉人之心!」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