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鶯歌奔出室,探首出廊,朝著院內人群,院外人海,用力的揮著手,喜呼:「小少主!主母,母子皆安,乃是小少主!!」

瞬間,狂喜如潮。

……

夕陽垂墜於西天,彤紅之目緩緩闔籠,最後的一絲餘光斜漫洛陽城。

韓潛站在城牆上,目逐那一縷尾光由高聳的箭樓褪去,浸入城下血色荒原,在血水中一蕩,藏於草芥,就此隱於深淵。

洛陽之戰已然結束,上萬胡騎埋身於洛陽西,守城的將士見劉曜敗退且險些命喪,再不敢據城死守,大軍僅圍攻一日,守軍便開門請降。

「鏘鏘!」

身後傳來甲葉抖顫聲,韓潛按著腰劍徐徐轉身,只見丈寬的梯牆中,有一人正闊步行來,懷抱牛角盔,肩披雪色袍,渾身烏墨甲。

待來人行至近前,韓潛眯著眼注視那人甲上血漬,半晌,笑道:「洛陽,洛陽便在腳下。既來洛陽,君作何感?」

劉濃走到箭剁口,看了看城下那一攤攤殷紅血漬,又放目及遠,但見青山巍巍,河川縱橫,再反身看向城內,高樓林立,層次比節,至廣至大,方園不知幾許。一時情起而豪壯,朗聲道:「帝都洛陽,鎮九鼎於淵,八關都邑,八面環山,雄哉,偉哉!」說著,轉身,指向城外焦土,沉聲道:「常聞人言,帝都之柳,帝都之李,浮冠於柳下,摘李於道旁,往來皆歌賦,休言別離殤。而今,百萬雄城安在?空樓虛籠,儼若北邙!若言劉濃之感,感懷復悲,概而難歌,唯有奮起餘力,不使徒白此生,華髮。」

「妙哉!!」

韓潛大讚,接過身側副將遞來之盔,扣於其首,又抓起豎插於牆頭的長槍,提槍徑自直走,笑道:「江東之虎,尚有餘力否?」

「但使,馬不絕於叢,首不墜於地,劉濃豈敢言身已無力?!」

劉濃淡然一笑,把牛角盔復扣於首,緊繫頷領,按著楚殤與韓潛一道走下危危高城,邊走邊道:「拆衝威矣,陣斬胡騎過萬,震赫劉胡之膽,此戰當可保得洛陽,數載平安。」

韓潛邊走邊道:「此贊太過矣,洛陽之西尚敢言安,然石勒於北,盤營如叢,僅以李司州之力,恐難居安!呼……」說著,沉沉吐出一口氣,未見大捷之喜,反見其憂,皺眉又道:「若是將軍可得百歲……唉……」再一嘆,斂口難以繼續,稍稍一想,振奮精神,拍了拍劉濃的肩,看著牛角盔下那冷如刀鋒的眼睛,高聲道:「天下雄城,你我已奪。天下雄關,何不縱槍取之!」

劉濃裂嘴一笑,目視頂盔貫甲的雄將,嗡聲道:「生當與英豪比肩,劉濃不敢居後!」

「哈,哈哈……」

韓潛抖了抖半片濃眉,放聲長笑。二人翻身上馬,率親軍數百衝出鎦金洛陽,大軍扎於城外,韓潛根本未存停滯之心。

「韓將軍,韓將軍……」

尚未出城,便聞身後傳來呼喚。二人勒馬回頭一看,李矩匆匆奔來。此時,洛陽城中,已有李矩司州軍兩萬。洛陽締屬司州轄內,天子難以蒞臨,司州當督察畿輔,韓潛奉祖逖之命,未與其爭功,將洛陽讓於李矩駐防。

李矩年約五十上下,天庭飽滿,眉寬目闊,蓄著尺長花須,頭戴高冠,身披戎甲,緩緩馳馬於城門前,未看劉濃,直目韓潛,捋須笑道:「韓將軍,虎牢尚有守軍兩千,李矩本欲遣兵襄助,奈何洛陽過重。是以……」言至此處,話鋒一轉,又道:「將軍若欲從速,何不北走孟縣?」

聞言,劉濃搖了搖頭,心道:李矩其人,器量狹窄也!韓潛奉命奪洛陽,力克劉曜,威逼洛陽守軍,功勳盡歸於李矩,其人卻不知感恩圖報。

李矩見劉濃搖頭,眉頭一皺,思及昔日宿怨,挺胸掂腹,故作不識,冷聲道:「汝乃何人?何故搖頭?莫非有上佳之議?」

劉濃劍眉一揚,眯視李矩,不答其言。

韓潛也不喜李矩,但李矩於北,聲名甚重,恐劉濃與其結怨,也懶得與其糾纏,便拱了拱手,嗡聲道:「李司州好意,韓潛心領,然,將軍大戰石勒於陳留,事宜速,不宜緩。若經孟縣,安則安矣,恐誤戰機。韓潛,告辭!」言罷,拖槍斜拍,欲打馬離去,槍端卻不經意的拍了飛雪一下。

「希律律……」

飛雪受此一拍,當即縱身揚蹄。因間隔較近,加之飛雪神竣非凡,乃馬中王者,竟赫得李矩座下黃馬不住倒退,李矩勒都勒不住,不由自主的撞上了身後馬匹,頓時亂作一氣。

「別過。」

劉濃淡淡一笑,順手一扯馬韁,斜調飛雪之首,與韓潛風馳疾去。

老半晌,李矩馬隊騷動方止,李矩猛地一抽大黃馬,奔出城門,望著越飄越遠的白袍,眼神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