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秋蘭降子

早冬夕陽,卸卻昔日輝煌,滾落滿地金湯。

楠木廊上,一群鶯紅燕綠沐浴在此夕陽中,陽光蕩著蘿裙,輝著步搖,相映對執,極其雍容。院中,以李催為首的壯年男子圍繞著五株柳樹,匍匐於地,向少司命乞討,神情極其虔誠。

劉氏聽著室內隱約的呼聲,時爾摸著巧思的手,嚷著如何是好;倏爾執著楊少柳的手,驚中帶喜,笑言喜事終來;不時,又問著碎湖,可有將各色物事備好,喜草、芫花、定心湯、馬銜鐵等物,缺一不可。

碎湖徘徊於樓梯口,看著雪雁與鶯歌邁著小碎步,揭開湘妃一角,縮頭縮腳的端著熱水盆進去,稍後,捧著血水盆出來,大管事一張小臉蛋赫得煞白,想問又不敢問,唯恐驚嚇了尚未入懷的小少主,只得把嘴唇咬作一半櫻透,一半雪豔。

劉氏被攔在人群外圍,眼睛雖看不見室中往來,卻知曉時辰,現下已入卯時二刻,已然過去六個時辰了,心裡七上八下,實在難熬,當下抹去楊少柳的手,排眾而出,欲挑簾而進。

「孃親!」

楊少柳繡履斜踏,身子巧俏一旋,拉住她的手臂,壓低著聲音,柔聲勸道:「孃親,少司命正行降福,切切不可褻觀。」

劉氏拍了拍額頭,輕聲嚷道:「唉,這可如何是好,昔年虎頭,五個時辰便出,綠丫頭身子嬌弱……」話出一半,趕緊用手捂住,滿臉驚色。

巧思見主母額頭密佈細汗,掏出絲巾蘸卻劉氏臉上驚汗,攬著她的手臂,細聲笑道:「主母但且寬心,小少主坐懷時日便異於常人,定乃有福之人,晚出幾個時辰……」

「巧思,休得胡言!」

巧思之母徐氏壓著嗓子一聲喝斥,伸出根手指頭,用力的點了一下巧思的額頭,把她的話語給點進去;眼光又瞟向忐忑不安的大女兒碎湖,忍不住的責道:「碎湖,滋事體大,桃林道旁早已備下乞室,為何卻要在室中乞子?」(道旁、墳旁產子,有眾神護衛,可助產婦順利得子。)

聞言,碎湖臉上唰的一下盡白,飛快的溜了一眼主母,待見主母細眉堆雲;大管事心中酸楚難當,嘴唇顫抖了兩下,眼淚慢慢溢了滿眶,蓁首低垂,盯著自己的腳尖,默然不語。

楊少柳淡聲道:「孃親,此事不怪碎湖,乃是孩兒所命。」說著,不待劉氏出言,又道:「時令已入冬,綠蘿坐懷延久,身子已然虛乏,不可輕動,不可驚寒,室中最為相宜!」言罷,眸子緩緩掃過廊中,將一干鶯燕掃的低眉斂首;再飄向院下,李催、胡華等人不敢與其對視,身子匍匐得更低。

半晌,劉氏滿臉歉意的看著碎湖,喃道:「柳兒所言極是,柳兒擅針術,亦擅養生醫術,自是,自是有理,碎湖……」

碎湖徐徐抬首,眸光斂豔,眨了兩下,正色道:「主母勿憂,小少主定可安康。」聲音既細且沉,端在腰間的手指卻深深陷入百褶裙裡。

「是呢……」

這時,身著黑白相間襦裙的妙戈,及時攬上了劉氏的另一支手臂,淡聲道:「主母,咱們與其守侯於門外,莫若入院中向少司命乞福,小少主定然平平安安,落入喜草。」

「甚好,甚好,理應向少司命乞福……」

當下,險些堵塞楠木廊的鶯燕們提著裙襬,邁著繡履,沿著樓梯如雲浮下。

來到院中,劉氏率先跪伏於白葦蓆中,引領著眾女向天祈禱。大司命通司人之生死,而少司命則司人子嗣之有無,乞福於少司命,禮節端莊而肅穆。

劉氏抬手於眉,默然想了想楊少柳所教禱詞,以額抵背,喃道:「美暨於善,承良惠兮於天女,秋蘭青兮,子伏於葉兮,天女樂兮,沐天河之珠,垂琅寰青佩,結草於舟,銜歌於舞,降子於露……」

滿院皆伏,吟蛾有聲,唯餘楊少柳尷尬不已的站在柳樹下,孑然鶴立,眸子顫來顫去。她方才一個不留神竟為眾女攜裹至院下,現下好生為難。

夜拂輕輕拉著小娘子跪下,輕聲耳語道:「小娘子若是不喜,何不向天女求緣呢……」

「哼!」

楊少柳細眉緊顰,提著裙角一蕩,身子徐徐靜伏,宛若海棠怒放,漫不經心的瞥了一眼四周,見眾人細語如蚊,無人注意她,小女郎心中稍安,加額於眉上,緩墜於地,暗喃:「天女聞稟,曹妃愛今日不乞子,不求緣,唯願……」

碎湖伏著身子,悄悄看了一眼楊少柳,面上帶著柔柔笑容,暗喃:「天女聞稟,願小郎君平平安安,願小少主安康順和,願主母勿再疑心,願小娘子早日遂願,願華亭劉氏昌盛不衰……」待許了長長一堆,卻從未提及自己,她回過神來,眨著眸子,輕喃:「暨此諸福,告乞天女。碎湖,再無別願。」

蘭奴祈禱禮與眾不同,雙手交叉於胸懷,閉著眸子,喃道:「地母阿嬤,護佑靈性潔生。小少主,定將平安。」前半句,她說得極快,乃是鮮卑語,後半句,一字一頓。殊不知,就在她的話語將將落地之時,樓上,突然傳來一聲瓜啼。

「咿呀……哇哇……」

脆嫩而洪亮的瓜熟蒂落聲傳遍院內院外,祈禱的人肩頭齊齊一抖,繼而,紛紛抬起頭來,望向二樓,臉上洋滿著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