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郭璞眼亮若星,聲音沉長綿穩:「而今,我上蔡境內,萬民播種之事,北地已然盡知,又恰逢大豐之年,裸粟於野,不知幾人見勢起意!虎視眈眈,其欲逐逐,慾壑難填之下,我等若避,必為眾欲分噬。莫若將勢就勢,納入其中,從而遙鎮諸方!」

一語落畢,擺目橫視,鏘鏘生威。

趙愈手中酒杯一抖,酒水灑滿手背。

劉濃環掃眾人,漫不經心的掠過趙愈,郭璞所言在理,即將豐收的上蔡便若甜美的果實,不知多少人暗中窺視,與其滋意難填,莫若將計就計,當即作決:「便如此!若其率部來投,控于軍營,卸甲卻兵,不令其出!若生異意,即弒無赦!」

「諾!」

郭璞一揖及地。

薛恭眉頭一陣疾跳,心思轉來轉去,終是一聲暗歎,揖道:「府君之慮,確屬正理!裸粟於野而他人飢,必生異禍!」言罷,瞥了瞥趙愈,挪了挪腿,離他稍遠一些。

劉濃淡淡一笑,舉起茶杯邀飲。

郭璞與薛恭對了下眼神,舉杯就飲。

趙愈眉梢顫了幾顫,舉起酒杯,靠唇又止,幾番反覆,終是沉沉一頓酒杯,揖道:「劉殄虜,趙氏,絕無此意也!」

「然也!」

郭璞大點其頭,雙手攬酒,一飲而盡,挑了挑眉,故意道:「趙氏乃良善之輩也,固始縣存糧若干,豈會覬覦上蔡些許粟米。」說著,右手攀上趙愈的肩頭,吐著渾濁酒氣,笑道:「豫路,若行換馬,上蔡軍糧堪憂,不知,令尊可否……」

「可也!」

淡淡的一句話,驚怔全場。

趙愈皺著眉,抹去郭璞的手,又用手扇了扇撲面而來的酒氣,順勢往一側退了退,而後,朝著劉濃深深一揖:「趙愈有一求,若劉府君應允,趙氏可借糧五千石!」

劉濃劍眉一挑,問道:「何事?」

趙愈道:「郭默!」

郭默……

聞言,劉濃眉頭驀然一緊,郭璞與薛恭面面相窺,隨後,齊齊頭搖頭示意劉濃否決。趙愈卻仿若未見,捉起案上酒杯,一口飲盡,而後,侃侃而言,娓娓作敘。

半個時辰後,三人告辭而去。

稍徐,郭璞去而復返,卻見劉濃已然出室,正孤身立於樹下,仰頭觀月。

紅筱與織素站在屋簷下,也在翹首望月,階上,兩縷斜長纖影隨風而冉,晃覺微寒。

郭璞正了正冠,輕步走到樹下,與劉濃並肩而列,沉聲道:「郎君,郭默之事,需得謹重!」

呼……

劉濃暗吐一口氣,搖了搖頭,微眯著眼,嘆道:「實乃,多事之秋也。」

……

曉月如鉤,弄影鶴紙窗。

陸舒窈與橋遊思對坐於案,室中再無他人,而湘妃簾外,芭蕉樹下,葦蓆展鋪,矮案錯擺,聚了一群鶯燕,劉氏、碎湖、蘭奴等人皆在,各色精緻吃食擺在案上,卻無人品嚐,一群女子匯聚,本當歡聲笑語,焉知,四野裡,卻靜悄悄一片。

藉著月光一辯,一個個微微傾身,投目於鶴紙窗,面上的神情,緊張中帶著期待。

室內。

陸舒窈恬靜的微笑著。

橋遊思抱著小手爐,長長的睫毛,似蝶撲扇。一顆芳心複雜無比,既有慍怒,又具羞澀,尚帶些許不甘。

半晌,陸舒窈輕聲道:「妹妹何需再慮,權當踏遊也。也勿需羞怯,妹妹與夫君之事,舒窈知,夫君知,妹妹亦自知,何需借葉障目也。」

言至此處,小女郎也不知想起甚,細眉微頻,嘴角卻淺淺一翹,柔柔笑道:「況乎,你我皆知,夫君性貪,此屬莫可奈何。然若妹妹至上蔡,既可稍事照拂,二者,亦可使其莫要再貪!」

「噗嗤……」

一聲嬌笑卻羞顏,二女默然一個對視,同時唰了下眼瞼,深同其感。

奈何,橋遊思卻仍是搖了搖頭,把手爐捧得更緊了些,穩了穩心神,淡聲道:「陸小娘子好意,遊思心領。然,遊思乃橋氏女,並非劉氏婦。陸小娘子勿需為遊思掛懷,遊思身子尚可。」

「尚可……」

陸舒窈幽幽暗嘆,若非碎湖來求,若非眼見橋遊思日漸消瘦,驕傲的小女郎又豈會坐在此地苦勸,直了直身,凝視著橋遊思,細聲道:「妹妹乃吳郡清絕,心思玲瓏剔透、神秀而魂清。舒窈往日亦多有慕佩,然,今日卻極是不解。妹妹何故自欺也?夫君雖貪,卻常言,行事,問心便可。妹妹何不問心,或是,寧願花謝葉凋,冬草復見?!」

良久,良久,靜不聞聲。

橋遊思瞅了瞅斜面鏡中的自己,閉了下眼,心中空蕩如絮飄,不知該以何解。

突然間,她想起那日與劉濃同赴孃親之墓,曾聞人悲誦悼亡詩。

耳邊隨即響起劉濃的聲音,仿似正行輕詠:「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私懷誰克從?淹留亦何益?僶俯恭朝命,迴心反初役……」

須臾。

橋遊思睫毛顫抖不休,緊緊的捧著小手爐,一聲低喃:「罷……遊思,願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