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蔻芳開
天方破曉,彤日抹霧染瀾。
上蔡城,寂靜若止,唯餘城牆上值哨的白袍迎著初升之日,緩緩的伸展著寒刀。
「吱嘎……」
一聲清響,小黑丫輕輕推開門,揉著迷濛的睡眼,瞅了瞅屋簷,見日尚未掛角,嘴角一歪,輕快的走到廚房裡,抱出一盆熱水,潔淨了面容,又從破爛的矮櫃裡摸出一把小梳子,對著水盆中的影子梳頭。紅筱贈了她一面小銅鏡,可她覺得鏡子裡的人太朦朧了,不若清水清兮。
三千青絲,蓄了十二年,直直墜至小腿,既順且滑,用手至上往下一抹,當即泛起微弱的光澤。而後,從陶枕下扯出一條紅色綢布,隨意一系,揚了揚頭,青雪漫灑。
「格……」
輕輕一笑,滿意的拍了拍手,從粗布被窩裡掏出兩個小傢伙,把它們放在矮案上,瞅了瞅門外,見無人,飛快的從矮案的角落裡摸出兩粒野果,遞給捧著前爪,好似學人作揖的小伊威。
「甚好……」
伸出中指,點了點兩隻捧著野果啃的歡快的小伊威,而後,縮回手端在腰間三分位,朝著兩隻小伊威,淺淺一個萬福,細聲道:「黑丫,見過劉府君,郭內史!」
兩隻小伊威瞪著麻豆大小的眼睛,不知何解。
小黑丫軟軟一笑,伸手在腿上輕輕一按,就著跪姿起身,走到窗前,彎身抱起一卷白葦蓆,俏步出室,來到階上,搭眉瞅了瞅,太陽昇得好慢,懶懶的爬著坡,尚未至簷角。
把葦蓆鋪在院中,理平四角,而後奔進室,用力的扛起一方特製的小矮案,置放在葦蓆中。做完這一切,翹著嘴角笑了笑,端著手復入室中,捧出一卷詩書,提著粗布裙,冉冉落座。
「白華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遠,俾我獨兮。
英英白雲,露彼菅茅;天步艱難,之子不猶……」
清柔的讀書漫漫而傳,盪滌著簡陋的小院,薛恭與其妻聽聞,嘴角展笑;聲音翻過院牆,來到弄巷中,早起的鄉民聞聲而喜,開始修整鋤頭與鐮刀,眉宇帶著希冀。
這聲音便似清寧晨鐘,催起了一日伊始,上蔡城,緩緩甦醒。
待將這首《白華》複誦三遍,小黑丫草草吃了些孃親準備的早食,便抱著兩隻小伊威去尋紅筱與織素,她們今日有約,要到城外放紙鶯。小黑丫放過草鶯,放過真鶯,卻從未放過紙鶯,紙在北地,乃是奢華之物。她那捲《毛詩》乃是劉府君贈的,阿父對此感激涕零,如獲至寶。
薛恭家離縣公署,隔著一條弄巷。只是這弄巷極長,在巷子口,遇見了一隊巡羅的軍士,小黑丫端著手,微微萬福:「黑丫,見過徐乂阿兄!」
「黑丫,方才所詠,乃是何詩?」徐乂提著丈二長槍,捧槍還禮。
小黑丫道:「白華。」
「薛小娘子詠得真好,若叢中鶯鳥於歌。每日聞之,如飲瓊漿。」有軍士稱讚。
小黑丫恬靜一笑,邁著小碎步離去,待轉角時,卻偷偷的笑。
「黑丫……」
牆角傳來一聲喚,小黑丫當即止了笑,柔柔回首,而後,眨了眨烏墨般的眼睛,放開笑容,揮著手,歡聲道:「睿蕊阿姐,黑丫要去城外放紙鶯,阿姐一起去麼?」
「城外?」
美麗的睿蕊擦了擦手,吩咐一群婦人將菜粥抬至內城,隨後,緩步走到小黑丫身邊,撫了撫她背上的頭髮,輕聲道:「拿著,勿教人看見。」
「多謝睿蕊阿姐。」
小黑丫微笑著萬福,轉身後,手心多了一枚滾湯的雞蛋。捏著雞蛋快步而走,來到一處小小的屋舍前,喚道:「雪女阿姐,雪女阿姐……」
連喚了兩聲,雪女卻不在,小黑丫瞅了瞅手中的雞蛋,嘟嚷了兩句,雪女獨自一人居於城中,極其可憐,小黑丫想將這雞蛋送給她。
又等了數息,小黑丫抬頭看了看日頭,見日已爬牆,只得拽著雞蛋離去,將將走出弄巷,身子卻猛地一滯,縮回腦袋,而後,悄悄探首。
在巷子口的陰隱裡,劉胤頂盔貫甲,牽著一匹大黃馬,在他的面前,俏生生的站著雪女。雪女的手中捏著一個物事,乃是一枚粗布香囊。雪女顫抖著遞出手中的香囊,劉胤摸了摸腦袋,未接。
稍徐,雪女的臉紅了,仿若玉染朝霞。劉胤的神情更尷尬,幾番欲言又止。
雪女盯著自己的腳尖,顫聲道:「劉縣丞,可是覺得雪女低賤?」
劉胤濃眉揉成了一團,啞聲道:「非也,小郎君常言,人唯自賤方賤。也非是劉胤不知雪女情意,實乃,實乃劉胤心中已然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