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陸舒窈卻仿似未聽見,手搭在眉際,眸子逐著天邊的淡雲,喃道:「夏將盡,秋漸起,盪滌鶴羽赴北歸……」

……

夏將盡,秋漸起。

汝南,上蔡。

鷂鷹展翅高飛,在那漫無邊際的田野裡,青葉連綿如海,粟粒顆顆飽滿,一株共有六掛,根根向陽。再過半月,便可收作儲糧。為防鼠雀糟踐,田壠中,隨處可見手執長稈的農夫往來。

「蹄它,蹄它……」

一隊騎士由北而來,當經過田野時,為首之騎突地一個彎身,把手探入粟叢中,拽出一把青粟,用力一揉,尚未呈黃的葉絮紛墜如沙。捧起嫩米塞入嘴中,細細一嚼,有著淡淡的甘甜。

「甚美!」

來騎咽盡嘴中粟粉,舔了舔嘴唇,揚起馬鞭,猛地抽了一記空鞭。待鞭聲遙傳於野時,坐下大黃馬箭射已然而出,直直插向遠方的雄城。

「劉胤阿兄,劉胤阿兄……」

清脆喚聲打斜傳來,劉胤勒馬斜望,只見寬闊的田埂上奔來一匹紅馬,馬上坐著不停揮手的小黑丫。一見小黑丫,劉胤嘴角由然一裂,從懷中掏出個物事,合在掌心。

小黑丫勒馬與劉胤並行,歪著腦袋,皺眉問道:「劉胤阿兄,北哨建好否?胡人會來奪糧否?」

臨近收穫,最懼的並非雀與鼠,而是胡騎。前些年,每臨初秋,胡騎便會如蝗蟲一般隨風而至,殺人,奪糧,放火,燒村。小黑丫近日常聞孃親與鄉民們唸叨、祈禱,所求者,無非乃是平安收糧。

劉胤掃了一眼漫漫田原,濃眉一皺一放,隨後把掌心之物遞過去,笑道:「小黑丫勿需擔憂,即便胡騎北來,亦休想踏足此間半步!」

「呀,小伊威,小伊威……」

小黑丫接過劉胤遞來的小伊威,捧著毛茸茸的小東西,眼中盈滿著笑意,她的那隻小伊威已然長大了,會爬樹了,會啃極硬的果子了,可是她卻覺得它定然孤單。於是乎,劉胤便應諾於她,將為她再覓一隻。

這時,薛恭與一群人行於田壠,邊走邊商議著秋收之事,待劉胤驅馬至近前,薛恭方才驀然回過頭,瞧見來騎是劉胤,神情一喜,笑道:「方才遠遠聞得馬蹄響聲如雷,薛恭尚與作賭,果不其然,乃是劉縣尉歸來。縣尉既已歸,想必北五哨俱已建好。」說著,轉首向北,彷彿在遙望甚。

劉胤拔轉馬首,隨其望向北方,笑道:「然也,歷時三月,耗民千餘,終建五哨!有此居高五哨,莫論胡騎從何而來,皆難默無聲息。屆時,小郎君便可從容應對。」

薛恭拍了拍手上的泥,捋著短鬚,徐吐胸中氣,暢然道:「胡騎迅疾若風,往年村民不及撤離,大多被殺戮於野。值此五哨建成,上蔡境便安矣!劉府君心繫鄉民,實乃天賜上蔡鄉閭之福也。」

劉胤裂嘴一笑,瞥了一眼峰上之城,問道:「薛內吏,小郎君可在城中?」劉濃任薛恭為上蔡縣內吏。

薛恭道:「昨日,劉府君便從河西檢視歸來,現下想必正行檢城,聽聞翟莊月產鐵石……」

「駕!」

他猶在喋喋不休,劉胤卻已拔轉馬頭,朝著縣城奔去。

「阿父,恁地話多!駕!」小黑丫朝著阿父吐了吐舌頭,風一般掠過。

薛恭瞅了瞅身後的人群,神情略顯尷尬,隨後追到道中,高聲叫道:「劉縣尉,稍後請至寒舍,薛恭備得劣酒一罈,老兔半盅!」

「待見過小郎君,定來叨擾……」

聲音隨風而杳。

劉胤打馬奔至峰下,翻身下馬,沿著齊整的青石道徐徐往上。一路上,人來人往,皆是青壯。甕城已煥然一新,城牆上正有無數黑點爬上爬下,間或有巡城白袍參雜於其中。

待至城牆下,按著重劍,仰著頭,高聲問道:「小郎君,可在?」

徐乂從箭剁口探出個腦袋,大聲笑道:「劉府君剛離此地,前往匠作坊。」

劉胤將將穿過厚重的甕城,陣陣吆喝聲傳來,內城的牆上爬滿了人,一群赤膊壯漢正用力的絞著槓桿,升起塊塊巨石。

「劉縣尉!」

迎面走來一群婦孺,抬著筐筐粗糧飯食,為首者乃是徐乂之妻,姚睿蕊。劉胤極是敬重這個貞烈的女子,朝著她抱拳拱了拱。姚睿蕊把手在裙上擦了擦,端於腰間,福了一福。

劉胤正欲牽馬而走,眼前卻晃現一個人影,乃是個清麗的女子。那女子見了劉胤面上微微一紅,萬福道:「雪女,見過劉縣尉!」

「劉胤,見過雪女娘子!」

劉胤點了點頭,聲音嗡嗡的,臉上匆匆一紅,腳步隨即加快,好似有些膽怯。

這時,一箇中年婦人笑道:「雪女,看甚呢?人已去遠了!」

「三娘……」

明明便在眼前,卻說去遠了,雪女一聲嬌嗔,羞顏坨紅,盯著自己的腳尖,卻不由自主的拿眼去瞄劉胤,越瞄,臉愈紅,直欲滴水。

劉胤聽得這聲嬌嗔,覺察那如絲媚眼,渾身竟然一抖,一時不慎,腳下踩了塊碎石,險些一個趔趄,趕緊穩住,傻傻一笑,牽馬直走。

「唉……」

雪女見了他的笑容,幽幽嘆了口氣,眸子卻一直追著他的背影,待其隱於巷中,方才徐徐回首。身側,一群婦人的笑意,頗是詭異。

匠作坊位於城東,比鄰軍營而建,乃是城中除縣公署外,守備最為森嚴之處。尚未走近,便看見縷縷青煙如柱,快步走上前,把馬隨意一栓,卻見一群人由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