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勇者
劉濃未著甲,穿著一身修長箭袍,左腰挎著楚殤,左臉有道淺淺箭痕,此痕未見猙獰,反平添幾許英挺。吹得半載北風,美郎君依舊水清玉潤,只是稜角卻硬朗許多,最是那雙丹鳳眼,開闔之時,鋒刃隱現。
待見劉胤歸來,劉濃神情一喜,扶住正欲大禮相見的劉胤,笑道:「戎甲在身,何需多禮!」
劉胤嗡聲道:「小郎君,禮不可廢!」說著,沉沉半跪於地,朗聲道:「回稟小郎君,北五哨已然落成,每哨十人,不分晝夜輪流值守。若有異動,便舉火為號,百里可視。」
「甚好!」
北五哨,建於上蔡北境的五座小山上,呈半環型拱衛,乃劉濃至上蔡後所行要事。劉濃深知,此舉,防胡騎倒為其次,猶為重要的是安民於心。此時得知終於落成,心中也極其暢快。待將胤好生一陣勉勵之後,又來到軍營。
上蔡乃汝南郡治,原本便有軍營,只是被胡人一把火燒了個乾淨。而今,軍營於原址重建,卻比以往更為雄偉,呈六角型,共計六道營門,靖平之時,只開大門,若遇戰時,可六門齊開。
營中有營,虎噬、鷹揚、磐石、朔風、射聲、雷隼以及荀娘子的百花精騎各佔一營。
虎噬衛五百人,為全軍精銳,如今每人一套全身重甲,可攻可守。鷹揚衛與百花精騎合計四百人,其中具裝騎甲六十,百花精騎一百二,介乎輕騎與重騎之間,既可與具裝鐵騎配合,又可作輕騎衝鋒。磐石與朔風合計一千人,七成披半身甲,每人圓盾利刃,為中堅力量。射聲衛補足五百人,皆是擅射好手,雷隼一百。
三丈高臺起於校場正中,諸軍分列成陣。
劉濃踞坐於臺上,荀娘子、劉胤、北宮、曲平、薄盛、杜武等人依次而列。劉濃注目校場中林列的戰陣,心潮澎湃,若想安居於樂土,便需強力之劍盾作護衛,不然,便若鏡月水花,浮光泡影而已。有此三千強軍在手,對內足可言安,對外亦敢言戰。
待巡視完軍營,劉濃與荀娘子並肩行於城中,其餘諸將則駐紮於營。
二人漫步行向城西縣公署,一路所見,街道依舊殘破,民居卻已逐漸修復,再不復往昔蛇鼠窩,且不時見得人來人往,都是離城較近的村民,見了劉濃與荀娘子以及身後的護衛,紛紛避在一旁。他們的衣衫漸顯整齊,面色已不復以往,最是那低垂的眼神,多了幾許安定,少卻諸多倉皇。
劉濃揹負著手,腳步輕快,荀娘子卻愈行愈慢。
當行至城西時,劉濃驀然覺察身側少了一人,回頭瞅了瞅,身後也無人,不由得哂然一笑,站在轉角處靜待。
稍徐,荀娘子緩步走入眼簾。此時,夕陽落下,拂在她的身上,格外柔和。她學著劉濃的樣子,負手於背後,嘴角帶著淺淺微笑。
待至近前,荀娘子邊走邊道:「始今方知,汝為何建哨於北。」
劉濃未接話。
她繼續道:「莫論復城亦或建哨,尚是驅逐李勿、約束諸堡、令行上蔡,皆在為安民於境。民安便可行法,此法,在內為綱,即外化為力,乃秩序之所附也。」
劉濃笑道:「然也,華夏之民千千萬,乃是胡人數倍,數十倍,若使綱領於常,秩序得存,便若束箸於手,豈能輕折!」
「劉、瞻、簀!」
荀娘子腳步忽然一滯,一字字的吐出劉濃的名字,而後,側著身子,歪著腦袋,問道:「若是數載前,君敢如此行事乎?」
劉濃搖頭道:「劉濃不敢!」
「為何?」荀娘子嘴角一翹,負在身後的也捏作了拳頭。
劉濃微眯著眼,看著漸垂之日,嘆道:「荀娘子深諳兵家要議,應知,此一時,彼一時也,若是未有祖豫州勒軍於前,劉濃不敢入江北,又豈敢行剛強於此地。水無常勢,兵無常形,謀事亦當如此,衡外情,量已力,當勇之時,絕不滯後。」
荀娘子秀眉一揚,問道:「何為當勇之時?」
何為當勇之時?一句話問得劉濃徹底怔住,腦海裡思潮如湧,卻不知該以何言作答,總不可告知她乃未卜先知。若非未卜先知,那又該當何解?突然間,他想起了韓靈,想起了韓翁,想起了祖逖,隨即一張張人臉浮現,往昔面對韓翁所作之承諾迴響於耳際。美郎君單手負在背後,眼中寒芒閃爍,久久未曾作聲。
他未答,荀娘子便靜靜的等待,深邃眸子凝視著他,腳尖輕輕的揉著一粒小石塊。
此間,瀾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