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劉胤撲到劉濃身邊,抓住馬屍後腿,狂吸一口氣,將牙咬得咯咯作響,奮力一抬!

「豁!」

重達千斤的巨大馬身被其抬高一尺,而劉濃卻一動不動!

「啊!!!」

劉胤驚駭欲狂,眼紅若赤。雙臂猛然暴力,再抬兩尺,繼而,竟將馬屍斜斜甩出丈外。

「小郎君,小郎君!!!殺,殺光他們!」

雄壯的巨漢跪在地上,顫抖著雙手,抱起渾身烏墨甲的劉濃,仰天,奮力大吼。

「殺!!!」

「列陣!穩馬,衝鋒!」

騎將眼皮狂跳,調轉馬首,面向撞來的騎軍,驅馬縱前。莊門已閉,後路已絕,唯有奮死一戰!

「虎!」

對撞!

「分列!」

眼見即將一頭撞上,前排輕騎卻齊齊拔馬斜插兩翼,正中,赫顯具裝鐵騎與百花精騎,兩裡慢跑、加速,到達此地,蓄勢已至頂。

夢魘,無聲的慘烈。

張景趴在牆頭,俯視一百五十步外的情景,全身每一寸都在戰慄。他聽不見一絲聲音,瞳孔疾放,卻只能模糊的看見那道鐵流撕碎了一切。

鑿穿,揮刀!

反貫,縱刀!

猶若天帝之鞭,鞭笞著邪惡,一鞭掃過,人馬如餃墜落,一鞭縱抽,密密麻麻的禾苗,瞬間中透。沒有喊殺聲,只有無盡的殺戮。

沉默,整齊,壓抑。

也不知過得多久,張景瞳孔猛然回收,渾身隨之一抖,暗覺身上驟然一冷,各種聲音隨即傳入耳朵,牙齒打顫聲、絲絲冷氣聲、悲悲馬嘶聲……

牆外,已方五百騎,已然盡亡。

敵方,敵方之人猶如魔鬼,勒馬於血河中,黑盔黑甲,辯不清面色,唯餘雙雙冰寒之眼。

「灰兒……」

受驚的戰馬揚蹄,欲竄向田野,被北宮打橫一拉,扯住韁繩。順勢騎上了馬,揚手接過曲平拋來的李勿之頭,拍著刀,來到牆下百步內,晃了一圈,牆上,竟無人射箭。

「小郎君,小郎君……」

「啪啪啪!」

伴隨著劇烈的搖晃,胡亂的拍臉,劉濃噴出一口血,喘出一口濁氣,豁的一下睜開眼。散亂的眼光逐漸清晰,虎目含淚的劉胤,一臉擔憂的郭璞,梨花帶雨的紅筱……

「如,如何?」

「小郎君,戰事已畢,切勿亂動,切勿勞心!萬事有郭璞!」

郭璞傾身按伏劉濃,伸出去的手卻在不停顫抖,縮回手,用力捏了捏,緩緩起身,正了正頂上之冠,掃了掃骯髒的袍擺,掏出懷中早已備下的檄文,深吸一口氣,昂首闊步行至牆外兩百步。

步履踏起朵朵血蓮,神情卻波瀾不驚。

斜掠一眼牆上,緩緩展開卷文,高聲念道:「太興三年,春末。滋,汝南上蔡,流民李勿據塢,佔士之園,霸民之田,奪民逞欲,戮民於野,其狀難言,其罪難書!晉之府君,持禮規勸,勸且不歸,反事行亂……浩浩兮日月,其惡兮彰彰,天且不容,地不納歸……」

待將冗長的訴文念畢,郭璞負手仰望,冷聲喝道:「限期兩日,撤離上蔡。」言罷,揮袖而去,待穿出血河,再行一陣,突地加快腳步,衝至無人之境,俯身,狂嘔。

待吐畢腹中穢物,抬眼之時,卻見遠方的草野中,有一群衣衫襤褸之人蹣跚隱現。仿若地鼠,面色烏黑,渾身是垢,也不知何處鑽出來。漸行漸近,但見每人肩挑背扛,破竹籠裡盛著重物,狀若黑石。

鐵石!!

……

兩日後。

和風絢日,天高雲逸,簇擁作朵。

劉濃慘白一張臉,命紅筱與其著甲。

紅筱瞅了瞅面若雪紙的小郎君,心中幽幽一嘆,情不自禁的伸手觸了觸他左臉那道傷痕,此乃箭簇擦傷,長及兩寸,未入骨。

「嗯……」

劉濃正欲坐起身來,被她一撫,冰涼微浸,身子不禁往後縮了縮。

紅筱瞬間一驚,素手頓在半途,稍徐,慢慢放下來,曲身萬福道:「小郎君,婢子無用!請小郎君責罰!」

「與汝何干?」

劉濃裂著嘴角,哂然一笑,用手摸了摸,略有刺痛,雖未入骨,但日後必留傷疤。

紅筱雙肩輕輕顫抖,端在腰間的手暗中互絞,垂首道:「小郎君,日後,日後切莫一意獨行!不然,婢子,婢子無顏再見小娘子……」說著,徐徐抬首,凝視劉濃面上那漸漸癒合的傷口,眼神帶著憂慮與自責。

「男兒上陣殺敵,落下些許傷痕,乃應理之事。與汝無干,何需自責!」

劉濃站起身來,走向木人,意欲自行套甲。紅筱眉頭緊皺,莫可奈何,只得上前替其整甲,落手極輕,深怕勒壞他。

待穿戴整齊,劉濃深吸一口氣,穩住面色,按著楚殤,大步出帳。

帳外,一應諸將默然肅立。待見劉濃出來,齊齊闔首。

引將出營,營外軍陣叢立。跨上飛雪,拔馬而前,軍陣徐進。

尚未靠近莊園,張景已率千餘軍卒出莊,見了劉濃,沉沉一揖,揮軍北往。

劉濃未作一言,放目遠送,此番踏馬河西,親歷險境,總算將上蔡平抑。回身望向野草深處,那裡有鐵石若干,然,不可獨享。其間一成,將入榮陽。五成,奉呈祖豫州。

而汝南上蔡,將翻開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