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陳午,黑丫眯著眼睛細辯,他最喜她的歌聲,時常蹲在地上,裂著一口白牙傾聽。
他們要去何處?不與大家一同隨劉府君前往上蔡麼?黑丫走到歪把子老樹下,理了理嘴邊的亂髮,倚樹俯望,面帶疑惑。
便在此時,嶺下小山坡後,慢慢踏出一騎,馬背上的人提著一柄烏木長槍,一步一步的迎向陳午。他是薄軍主,善良而仁厚,待黑丫極好,甚至勝過阿父。
薄軍主下坡,二人對望,隔得太遠,黑丫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須臾,兩騎慢跑,加速,繼而猛然對撞,而後……
而後,黑丫雙手捂臉,風悠悠的吹,心裡怦怦亂跳,黑丫睜開眼睛,從指縫裡看見,一截烏木槍從陳午的背後突出,薄軍主好似仰天悲吼,隨即陳午的騎士翻身下馬,跪了一地。
薄軍主抽槍,陳午像母麝一般軟塌於地,黑丫彷彿看見他的一口白牙,正滲著血。數息後,薄軍主將陳午抱起來,翻身上馬,朝著山嶺行來。黑丫想躲起來,她怕,可是腿腳卻不聽使喚,眼睜睜看著薄軍主走入眼簾。
「黑丫……」
「黑丫,莫怕……」
喚聲響在耳邊,薄軍主飛身落馬,撫著她的頭髮。
黑丫渾身一個哆嗦,抬起臉來,問道:「為何?為何要殺他?為何要殺母麝、捉幼崽?!」
薄盛蹲下身來,撿著草叢中的根莖,把竹簍遞給她,柔聲道:「馬,不可失!人,不可失!」說著,瞅了瞅她的腰懷,笑道:「藏好它,莫教汝父看見!」
薄軍主轉身去了,黑丫緊緊捂著腰,小伊威正在蠕動,鑽出布囊,伸出頭,舔著她的指尖,麻麻的,癢癢的。突然間,黑丫大聲叫道:「是因劉府君麼?他來了,便要殺母麝、殺,殺人……」
薄軍主腳步一頓,回過頭來,搖了搖頭,又裂嘴一笑。因其嘴角有道恐怖傷痕,笑容極是難看,可他卻努力的笑著,竭盡全力的使這笑容柔和。
黑丫不明白,薄軍主為何搖頭,為何而笑。她捧著竹簍反向快步疾行,她決定,要去問問那個劉府君,問問他,為何他來了,一切都變了!
穿過喧囂的人群,人們眼中洋著奇怪的光茫,大兄提著柴刀,揹著弓箭,扛著幾隻兔、狐,摸了一下她的頭,揚著死去的紅狐,笑道:「小妹,待至上蔡後,大兄以此狐之毛,給你做件蓬裙。」
黑丫氣鼓鼓地道:「不要!」
將至對面嶺口,有人在對天揖拜,聲稱:「劉府君,乃大德大福之人,天賜其福,天佑其人,亦將護佑我等……」
「哼!」
黑丫撇了撇嘴,追上薄軍主與阿父,仰著小小的臉蛋,叫道:「阿父,黑丫要騎馬!」
阿父眉頭一皺,沉聲道:「胡鬧!明日便將拔嶺赴上蔡,不可亂跑,快尋你孃親去!」
黑丫抱著竹簍不去,她知道阿父與軍主定是下山,去軍營見那個劉府君。
這時,薄盛騎在馬上,回過頭,深深的看著她,黑丫不避不讓,直視薄軍主。
半晌,薄盛眼底一軟,揮槍笑道:「日後,也定將常見,讓她去也無妨,想必劉府君不會見怪!」
「黑丫,謝過薄軍主!」
黑丫攬著竹簍,淺淺一個萬福,禮儀周致,半分不多,一寸不少。
騎在馬上,沿嶺而下,軍營顯露眼前,阿父猶在喋喋不休的抱怨,黑丫卻一句也未聽清,她的眼睛注視著營口。
劉濃站在營口,面帶笑容的看著薄盛一行人馳來,經郭璞統計,此嶺野民八千有餘,四成精壯,六成老弱婦孺;乞活軍四百六十五人,人人擅射。而劉濃也與薄盛談過,為統一配合之故,將乞活軍易名為射聲衛。
對此,薄盛神情悵然,卻終是默然應允。歷時數日,嶺中,搜刮一空,也該當起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