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濃把酒杯一遞,讚道:「參事孤身獨往,浩然之氣,具冠而勇,概莫能之,劉濃負諾在身,不可飲酒,不然,定陪參事謀醉!」
郭璞深深一揖,笑道:「郎君,但且稍待,想必定有佳音。」說著,接過酒杯,緩緩轉身,望向山嶺,劉濃亦眯著眼睛,隨其展望。
一輪紅日初升,燒灼滿山金紅。
半個時辰後,有一騎踏出山嶺,沿著斜坡緩緩而下,來人止於營外百步,翻身下馬,提著烏木槍,單人單槍行至三十步內,直視盾陣。
「薄盛,求見劉府君!」
「譁……」
伴隨著薄盛高揚的呼聲,盾牆從中裂開,走出一人,此人劍眉星目,身披烏墨甲,肩飛血紅袍,腰挎四尺闊劍,步伐沉穩,不徐不急。
漸行漸近,薄盛眉眼一縮,萬萬未料到此人竟是這般年輕俊秀,其人,雖是面上猶染血漬,殊不知,血紅襯玉白之下,更增輝色。
薄盛忍不住的雙手捧槍,問道:「敢問,汝乃何人,何家美郎君當面也?」
劉濃神情一怔,繼而劍眉一拔,拱手道:「劉濃,見過薄軍主!」
「劉,劉濃……」
「然也!薄軍主,請入內再續!」
劉濃走到薄盛身側,將手一擺,闊步行於前,仿若絲毫也不在意身後跟著一員猛將。而薄盛則呆怔三息,隨後望著劉濃的脖後,眼底一縮一緊,終究是拖槍而隨。
劉胤眼神極好,見薄盛手背肌肉一鬆,自己心中也徐徐一鬆,放下了長弓。方才,若是薄盛之手再緊一分,敢有異動,當被一箭穿心!
薄盛穿行於陣中,越行越驚,經得半個時辰休憩,白袍體力已復大半,一眼看去,盡是兇戾之光。北宮有意將傷亡者置於敞開的牛車中,好讓他看個明白,一番血戰,傷亡卻不及三十。
當經過一排虎噬衛時,薄盛瞥了一眼他們身上的甲冑,血漬漸幹,碎肉猶掛,其上斑痕累累,卻無一被洞穿!
劉濃側首看向薄盛,淡然笑道:「薄軍主,此乃全身重甲,軍中此甲,也不過四百套!若無此甲與盾,劉濃不敢過嶺!」
薄盛嘴角一抖,捧搶道:「悍卒矣,天下之強兵,薄盛見之亦多,姑且不論甲利,單以戰陣而論,不在胡人石勒具裝鐵騎之下!」
果真事成……
一聽此話,劉濃心知,薄盛定然已願從附上蔡,暗喜不已。當下,二人行至中腹凸起地帶,劉濃踞石而坐,摒退左右,請薄盛坐於對面之石。而後,揖手嘆道:「亂世人難,軍主為生計,不得不劫劉濃。劉濃為生計,不得不過嶺,兩相妄造殺孽,莫奈何哉!」
薄盛凝目劉濃,半晌,冷聲道:「劉府君,所為何來?」
所為何來……
若言伐北,薄盛當投祖豫州,何需投我劉濃。即便祖豫州因四戰故,收納不得流民,但百戰乞活軍,祖豫州必然心喜而納。
劉濃沉吟片刻,不答反問:「薄軍主自冀州來,為何不攜民渡淮水?淮南安矣!」
「安?」
少傾,薄盛摸索著丈二烏木槍,眼光亦陷入其中,沉聲道:「此槍,原屬幷州,以幷州之喬為身,以幷州之鐵為刃!昔日,渾身若雪,而今,盡染胡血!姑姐不論,能否穿行塢堡叢林抵擋淮南,卻論天下何所安?安身生命,何處可容?天不容收,縱刀乞活!此活,乃已身之活,亦乃蒼生之活!」
「軍主壯哉!」
劉濃沉沉一拱,心中卻暗歎:「聞其所言,好似祖豫州並不願接納乞活軍,想必是因乞活軍流伐四野,曾附從多方勢力,為匪為軍,混亂不堪之故。罷,莫論其乃何因,我當行我意!」
當即沉聲道:「若問劉濃何來,當在以上蔡為據,拒敵於外,養民存息,繼而徐徐圖之,或將三五載,或將七八載,定有一日,可陳雄兵於外,復我華夏之土!」
薄盛冷聲道:「怪道乎,劉府君會由南至北。有祖豫州戰胡於前,府君當可安心經營於後,若不亡於汝南,怕是不消幾年,必將成勢也!而祖豫州既然容汝,想必是因汝南潰糜也!罷,此事與薄盛無干,薄盛僅作一問,劉府君將從何處討來糧種?」
無干,方乃緊要啊!劉濃暗暗一嘆,薄盛單槍而來,便是在探此無干!若是給不出滿意答案,其人定將他投!
稍徐,劉濃深吸一口氣,冷瞥一眼薄盛,淡然道:「糧,當討於有糧者!」
薄盛道:「若其不從,該當何如?」
劉濃道:「按晉律,肆意霸民圈田者,當以刑典而論,或弒其首,或誅其族!然,北地傾覆之下,為民求活,亦乃情有可願!法不外情,情當隨法,故,必予借糧!」
良久,良久,不聞聲,薄盛眉心跳來跳去,暗中則揣度其計,而劉濃此言已明,當向何人借,又當以何計,彼此心照不宣。
「薄盛願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