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單騎入營

晨陽方起,灑遍山崗,映蕩血水,輝照殘肢。郭璞昂首挺立,右手緩緩的捋著須,意態從容,負於身後的左手卻在輕輕顫抖。若非置身於亂軍叢中,他定會反身嘔吐。

薄盛拍馬盪開陳午,眯著眼睛打量郭璞,而郭璞也將眼光撤離那血水狼跡,迎視馬上之人,此人身材雄壯,三十有許,滿臉密佈麻坑,眼若飢鷹,嘴角有道刀疤,極其猙獰。

二人對視數息,薄盛以烏木槍挑著郭璞的寬袖,戲謔道:「當真不畏死乎?」

郭璞慢慢推開槍尖,淡然一揖:「螟蟻尚且眷生,何況人乎?郭璞自是畏死!」

薄盛冷笑道:「汝既畏死,何故身入刀籠?」

郭璞抖了抖手,籠袖抱臂,眯著眼睛環顧四野之人,冷聲道:「郭璞畏死,然,若郭璞一人身死,可有千萬人陪宿入葬,當為死得其所,死得壯哉!何樂而不為矣?!」

「放肆!」陳午挺刀便斬。

「鏘!」

薄盛抬槍架過,睨視陳午,冷冷喝道:「容他講完,再殺不遲!」

陳午悻悻而退。

郭璞眼底急縮,盯著陳午暗自盤算,嘴角抽起一絲冷笑:「郭璞若引刀成一快,倒也無妨。然若郭璞就此一死,爾等日後必亡。」說著,推開身前幾柄柴刀,走到高處,指著嶺下,高聲道:「赤裡百里,顆粒無存!往南,乃陳、張塢堡,往東,乃徐、胡塢堡,往西,乃大河,往北,乃郭、趙二堡。即便爾等守山獵野,可能度過百日?即便爾等度過百日,可能熬過凜冬?屆時,想必郭璞再經此地,定是橫屍連野,慘猶勝今!」

陳午吼道:「若劫爾等之糧為種,我等便可安度凜冬!軍主,此賊所言在理,東南西北皆無去路,唯有拼死一劫!!」

揮刀狂吼,人群臊動。

「爾乃拙鳩,欲陷萬眾於死地乎?!」

郭璞猛然一聲大吼,揮袖踏前一步,豈容他再行挑拔,指著陳午的鼻子,叫道:「我家郎君乃晉室之仕,身具天賜洪福,為興北伐胡而至!汝乃何人,敢行劫路?寧不見天龍與旋龜乎?!來來來,汝且縱軍洩下,郭璞倒要觀之,溫盞之後,何人之顱掛於尖槍!」

語聲鏘鏘,髮指眥裂,逼得人群倒退,竟赫得陳午也隨之後退一步,按刀的手亦在顫抖。方才的天龍旋龜,那是鐵證如山!若要再行劫糧,不知將滾落多少人頭!

趁威當順勢,郭璞朝著四面八方一揖,朗聲道:「郭璞前來並非逞威,實乃爾等皆屬我晉室之民,郭璞不忍見爾等慘死於野,故而求懇我家郎君。若是爾等心存良善,願棄刀兵,盡攜山中存野,隨我家郎君入上蔡,或可得一地休養繁憩!至於糧種,待至上蔡後,我家郎君定為爾等討之!」

「此話當真?」

薛恭排眾而出,朝著郭璞深深一揖,抬起首來時,滿眼具是希冀。

郭璞心中一定,朗聲道:「自然作真!如若不然,郭璞為何來此,枉顧已身乎?」

薛恭看向薄盛,喜道:「薄軍主,若可得糧種,我等再搜盡山中野物,雜以菜草,當可安度也!」

薄盛看著意動的人群,心亂如麻,深吸一口氣,皺眉道:「我等依山討食,興許尚可多活幾日,若入上蔡並無糧種,該當何如?!」

薛恭道:「這……」

郭璞大聲道:「依山刨食,壯者或許可存,老弱必亡!爾等何不思之?我家郎君由南至此,所為何來?當在興北也!故而,天亦眷之,方興怒罰!而上蔡,民不存戶,荒地百里,種糧若下,莫非爾等不會操持乎?乾坤復亂,當以何求?乞討乃何,皆在一地安息而活也!言至與此,諸位,好自為之!」言罷,再不多言,揮袖而去。

「且慢!」

薛恭趕緊一個疾步,拉住郭璞的衣袖,不讓走,回頭看向薄盛,悲聲道:「薄軍主,至軍主率軍而來,多行義舉,致使此地萬民得存,薛恭感激不盡!然,民便是民,匪則乃匪!而今,若不從劉府君,待冬至,恐伏屍百里矣!」

陳午心猶不甘,揮刀叫道:「若要從,爾等從!軍主,那劉濃不過區區一府君,我等豈可屈下從之?!莫若往投祖豫州,亦可殺敵驅胡!」

「嗚,嗚……」

便在此時,嶺下響起一長一短號角聲,郭璞面色一變,冷聲道:「諸位,嶺下拔營號角已起,郭璞人頭在此,若要取,當來取!若不取,郭璞將往!」說著,拔開薛恭的手,甩著衣袖,大步下山。一路前行,無人敢攔!

「且慢!!」

郭璞慢慢回頭,斜眼馬背上的薄盛,心中怦怦亂跳。卻見薄盛眉頭倒豎,勒著馬原地一陣打轉,而後仰天眯眼觀日,聲音冷沉:「此事,滋事體大,可否容我等稍事稠慮?」

呼……

郭璞暗喘一口氣,此事多半已成,嘴角一裂,朝著薄盛一揖:「不可過久,郭璞權代我家郎君通融一個時辰。屆時,若軍主與各位首領尚未思妥,我等不待!尚望各位,深思慎慮!」

言罷,揮袖而去。

沿著斜坡而下,山風吹來,腳下輕飄飄的,背心卻陣陣發冷,不著痕跡的伸手一摸,早已溼透。將至盾陣時,頓步,正了正頂上之冠,整了整袍衫,闊步入內。

陣內,郎君按著楚殤,捉著酒杯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