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呼……」

劉濃長長喘出一口氣,雙臂痠痛不已,背後白袍已被染作血赤。方才縱穿長龍,將及嶺下時,前方壓力驟減,兩翼卻頓增,放眼看去,身側眾白袍,人人染血,目露兇光。

「歸陣!」

北宮率虎噬衛緩緩退入盾陣中,盾陣一變,蜷伏百足,化為龜陣,慢慢的退入平原中。

一步,一步……

千百步後,來此一處凸起之地,北宮拳頭高揚,叫道:「扎盾!」

「鏘鏘鏘!」

扎盾如牆,經得此番廝殺,雖傷亡甚少,但卻人人俱疲,必須就地紮營,尚且得防備匪潮再度捲來。不過,衝出了山嶺,危勢已解。匪心已潰,又是據營而戰,亂民衝不破盾陣。

薄盛怔怔的勒馬嶺上,看著那巨大的盾陣,眉心一下下的抽跳,身後血流成河,無一具屍體乃是白袍,縱使受傷,即便身亡,他們也在戰時攜走了自己的同袍。而在此短短半個時辰裡,不足一千五百步的嶺上,匪民至少傷亡五百人以上。

三步一屍!

再縱眼四觀,只見漫山遍野都奔跑著人頭,有人竄向遠方,有人逃入叢林,有人邊奔邊叫。對於近萬匪民而言,傷亡五百餘人,不足掛齒,但如此慘烈景象,卻深深駐入他們心中。

軍心已潰!

這時,麾下小軍主陳午拍馬而來,沉聲道:「軍主,敵軍縱貫萬軍,必然疲憊不堪。而我乞活軍本部傷亡甚少,莫若趁勢衝下山嶺,席捲敵軍!」

「本部……」

薄盛皺眉回望,身後背弓捉刀者尚有四百來人,方才敵軍一心只顧前突,是以率先打頭的乞活軍被逼在了兩翼,反而傷亡極少。

陳午見薄盛不語,吊眉一豎,朝著高處一名傳令號兵,喝道:「吹號,召集流竄野民!」

「吹號?竄民?哈哈……」

一個聲音悲聲長笑,眾人凝目看去,但見營民首領薛恭坐在血水中,兩手捧著一隻斷臂,伸展向天,叫道:「此乃天怒,天怒而降罰也!」說著,掙扎著站起來,看著四下裡的殘肢斷體,以手中斷臂指向陳午,瘋狂慘呼:「我等道行不義,攻擊南來晉仕,故而,乾降天龍,坤生旋龜也!天象在上,安敢再行肆掠乎?!」

「乾降天龍,坤生旋龜!」

嶺上野民面色大變,紛紛隨叫。

悲慘的呼聲隨風杳傳,嶺上嶺下四野皆聞,一干慌亂逃竄的野民神情猝然一頓,繼而眨著茫然的眼回想,眼前,仿若再次出現那縱橫無敵的天龍,以及那昂首闊步的旋龜。

少傾,便見四野裡之人,一排一排的跪在地上,朝著天空虔誠揖拜,嘴裡則高呼:「乾降天龍,坤生旋龜!三官大帝也,我等僅為活命也!尚請三官大帝莫再震怒……」

「乾降天龍,坤生旋龜!」

郭璞眼底驀然一閃,快走向劉濃,揖道:「恭喜郎君,賀喜郎君,大喜!」

劉濃劍眉微揚,抹著劍上的血漬,問道:「何喜之有?」

「郎君……」

郭璞神秘兮兮的湊過來,捉手於嘴,附耳一陣低語。

劉濃聽罷,星目含光,劍眉時皺時放,將楚殤「唰」的一聲歸鞘,看著嶺上簇擁的人群,冷聲道:「此事,姑且不論可否成行。待至上蔡後,當向何人討糧?」

郭璞抖了抖髒袖,嘴角一裂,笑道:「當向有糧者,討糧!」說著,挽袖一揖,正色道:「郎君,此乃天賜,不可棄之!郭璞願為郎君前驅行險,納其而入!」言罷,亦不待劉濃點頭,鑽出盾陣,揮著寬袖,朝山嶺度去。

與此同時,嶺上。

陳午看著漫野中祈禱的人群,臉頰不停抽動,怒指薛恭,喝道:「天怒是死,無粟可食亦乃死,爾亂軍心,當斬!」言罷,提刀欲斬薛恭。

「安敢!」

幾名野民挺起短鋤與柴刀攔住陳午,薛恭在人群外咬牙冷笑,匪民近萬,乞活軍本部卻僅有數百,往日之所以聚在一起,乃是為抱團成活之理。而今,他們竟然敢打劫晉仕,惹得天降怒怨,為順從天意之故,理當撕破臉皮。

此時,越來越多的野民聚上來,看著血泊中的屍體,十之八九皆乃野民而非乞活軍,頓時勃然大怒,操起各什傢伙,譁然而前。

陳午大驚,卻不退,與其部下提刀對抗。暗思:「匪便是匪,民便是民,即便以少對多,乞活軍有何懼之,當速速斬得此人,以免後亂!」

「混賬!」

眼見即將暴發一場內亂之時,薄盛一聲怒吼,縱馬而前,將陳午以槍桿拍翻,衝至兩方人群正中,高聲道:「天不容收,縱刀乞活,豈可內耗!若再敢拔刀向內,薄盛槍下不容!」

「軍主!!!」

陳午從血水堆裡爬起來,抹了一把臉,反手指向背後山下,瞪突眼睛,嘶吼道:「若不劫山下之糧為種,我等必死!必死!!!」

「非也……」

淡淡的聲音由背後傳來,陳午回頭一看,只見一人揹負著手,慢慢行來。頭戴高冠,身披寬袍大袖,雖說那冠略歪,衣袍也骯髒無比,但此人神情卻優哉遊哉,嘴角帶著冷冷的不屑。

穿行於血水中,橫渡過刀槍林,好似閒亭勝步。

陳午揚刀,怒吼:「此乃敵人,速速斬之!」

「何人敢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