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劉濃稍作沉吟,命紅筱將其好生照料。

紅筱默然離去,待行至室口時,身子一滯,倚門回首,淡聲道:「小郎君,織素傷勢不重,但卻急需補血。咱們備有老參,婢子想取一些,不知可否?」

「自無不可。」劉濃以絲巾拭劍,眼光卻看著案上素白的陶罐。

紅筱頓了一頓,眨了眨眼,輕步走到劉濃面前,緩緩跪下,萬福道:「小郎君,不知可否將織素留下,婢子可護得她周全。現下,她已無處可去了。」

劉濃抹劍的手一頓,淡然道:「她捨命來尋我,我豈會棄之不顧!我之本意,想將她留在歷陽,待我好友歸江南時,再送至華亭。」

紅筱道:「織素傷勢不重,三兩日便可好,且有婢子照拂,定不會拖累行程。」

「嗯……」

劉濃心中微奇,楊少柳四婢之中,紅筱最是冷漠寡言,怎會一再為織素堅持?當即平目看向紅筱,見她睫毛輕顫不休,顯然心中無比激動。

沉吟數息,反正佇列中尚有一個文弱的郭璞,再多一人也無關緊要,便把她虛虛一扶,笑道:「若你願意照拂,自然亦可,不過需得護她周全。」

「紅筱,謝過小郎君,婢子定不辱命!」

「格格……」

紅筱雙肩一顫,面上神情頓松,竟然吐出了一聲嬌笑,待瞧見劉濃眯著眼睛、面呈迷惑,紅筱暗覺臉上燙得厲害,疾疾的退出室中,繞著船艙一陣行,來到一處艙室,推門而入。

織素背靠艙壁,面白如紙,見她進來,掙扎著起身萬福。

「別動!」

紅筱身子一旋,將織素扶住,柔柔的把她放下來,掏出絲帕細心的抹去織素額上的冷汗,柔聲道:「勿憂,我家小郎君已應允,汝可隨至上蔡。」

「紅筱阿姐,果真?」

聞言,在那一瞬間,織素雙眼大放光彩,胸膛劇烈起伏,少傾,掩著臉,幽幽泣道:「娘子,娘子,織素終不相離,終不負諾。」哭著,笑著,將身子歪在紅筱懷中,問道:「紅筱阿姐,為何?」

紅筱抹去她眼角的淚水,淡聲道:「昔日,有人亦喚,織素。」

織素奇道:「那人何在?」

「已亡……」

……

江上之雨,來時疾,去時快。

一個時辰後,風停雨歇。

來福站在船頭,搭眉眺望遠方,隨後面色一喜,按著重劍大步走向船艙,邊走邊道:「小郎君,歷陽已至。」

歷陽,自古以來便是水陸要衝之地,地勢由東走西,至高而低,浩浩江水至此回籠,若巨龍探首向南,一注汪洋。若由歷陽入江南,順流之下,近乎無人可敵,是以又乃兵家必爭之地。

孫策當年入吳,便是由歷陽橫江渡口發兵,一舉奪得江東基業。

昔年,五馬渡江也是由此而入,永嘉之亂後,晉室為防胡人南下,便將橫江渡口船隻盡數撤回江南,並把渡口附之一炬,已然廢棄數年。

此地,已不見蓬船往來,唯聞陣陣鳥鳴不絕於耳。

袁耽站在渡口高臺上,放眼望向滔滔大江,又低頭看了看破敗的渡口,不入江北不知,一入江北,教人心中不勝唏噓。即便是一江之隔,也已面目全非,世家們十之六七皆已遷入江東,遷走的不僅是人口,尚有法紀與人心。而今歷陽尚好,若是再往北,不知幾人心中尚存晉室?!

「郎君,那是咱家的兵船!!」

「兵船?瞻簀來也?」

袁耽眉梢一揚,神情由然一振,回顧江中,只見狀如小山的兵船正緩緩駛入渡口,在那高翹的船頭上,站著一排人,正中之人,正是劉濃。

「瞻簀,哈哈……」

袁耽大喜,也不管劉濃看不看得見,朝著江中便是深深一揖。

來福看見了袁耽,指著岸上,喜道:「小郎君,快看,袁郎君在山上。」

「彥道!」

劉濃心中極喜,一眼望去,但見袁耽正從渡口的斜山上奔下來,冠帶搖搖,大袖翻飛,一邊奔一邊放笑。雖是隔得較遠,卻隔不住好友相見時的喜悅,那遙遙而傳的朗朗笑聲。

而此時,岸上駛出幾葉蓬舟,接過兵船上拋下的纜繩,數百名袁氏部曲拖著纜繩用力往渡口拉,足足小半時辰後,巨大的兵船方才拋錨定穩,即便如此,亦未能盡數靠近岸畔。

離岸尚有十丈,長長的船板南北一貫。

劉濃當先走上上船板,按著腰劍,闊步踏入江北。

將將走下船板,便見袁耽搓著手,澀然道:「此渡口,陳年積泥極盛,袁耽勞時三月,猶未盪滌一清,倒令瞻簀見笑了。」

劉濃回身看了一眼渡口,白袍與青袍正魚貫而下,渡口亂成堆作暗礁,怪樹橫生而攔江,確實毀得不成樣子。再看了看袁耽,見其神色略顯尷尬,便笑道:「彥道何需自謙,此渡口廢棄已久,短短數月便可入得兵船,想必不久便可再復昔日榮光!況且,若無彥道兵船,劉濃怎可踏足歷陽?」

袁耽悵然道:「瞻簀,江北與江南,大為不同矣!」言至此處神色一頓,把滿心的悵寥一收,將袍袖一捲,負在背後,笑道:「莫論同與不同,既來歷陽,袁耽當為東主,今日,便帶瞻簀好生領略一翻江北之風彩!」說著,朝著劉濃挑了挑眉,神情極其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