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劉濃解開腰上的香囊,用手緩緩撫過囊面上的小金鈴,指尖觸覺溫軟而細膩,輕輕抽出系囊的金絲帶,把金絲帶系在綠綺琴上,手指交叉一繞,打了個蝴蝶結。

而後,眯著眼睛仔細端祥,嘴角寸寸裂開,由江南入江北,此琴就此封存。將它贈給舒窈恰好合適,待從江北榮歸時,清山伴綠水,結蘆臥葦蕩,屆時再來鳴它。

至於陸氏將如何看待他的江北之行,劉濃心中已有成算,「情」之一物,最不饒人,然,需得把握好分寸。心想:待明日,便去見過舒窈……

綠蘿睫毛顫了兩顫,輕聲道:「是贈給陸少主母麼?」

「嗯。」

劉濃理了理蝴蝶結的翅膀,緩緩站起身來,走到鶴紙窗下,伸展起雙臂,聽著肩頭脆響的爆豆聲,心中既溫軟又絕決。待見過舒窈,尚需往別莊一行,橋然由豫章而回,日後再見極難,有些事也該當囑咐他了。而遊思……遊思,想必,莫論我去何地,她都明白……

身後暗香襲來,綠蘿走到小郎君身後,輕輕拂了拂他背後衣衫上的褶皺,柔聲道:「小郎君,婢子,婢子可否也去江北呢?小郎君束冠、穿衣,都得人照顧呢……」

劉濃沉聲道:「北豫州乃險地,日後,怕是束甲多於著衫。」

「那,那婢子便替小郎君束甲,小郎君,婢子會學的,會越來越快的,婢子不,不會礙事的……」綠蘿俏臉染作緋紅,手腳卻輕輕顫抖,聲音也急急的。

「不可。」

劉濃慢慢回過頭來,目光凝沉,側身走向室外。前往北豫州的人選已定,來福、曲平、北宮、唐利瀟,五百刀曲、三十劍衛、十名隱衛,三隻鷂鷹,一百五十匹馬,並無女子。至於羅環,劉濃還是讓他留在了江南,並非信不過楊少柳,而是有羅環坐鎮,更加讓人安心。

「小郎君……」

綠蘿眨著水汪汪的眼睛,軟軟跪在葦蓆中,一看見小郎君的眼睛,她便知道,事已成定局。眼淚一顆顆墜落在花蘿裙上,亂亂的心想:小郎君為何要去北地呢?我是小郎君貼身近婢,若是小郎君去了,為何我卻要留在這裡……日後,我該如何……

「待我回來。」

劉濃本已走出中室,心中卻終是不忍,頭亦不回地道。

一聽此言,綠蘿神情由然一怔,隨後,飛快的眨了眨眼睛,淚水戛然而止,默默的吸了吸鼻子,胡亂抹乾淨臉頰的淚水,腦中卻突然靈光一閃,嬌聲呼道:「小郎君,婢子有事……」

「何事?」

「虎頭!」

「小郎君!」

就在劉濃回頭詢問之時,室外同時傳來孃親與碎湖的聲音。

劉濃返身跨出室,碎湖疾步而來,面上神情極其複雜,劉濃正欲詢問,卻見孃親劉氏攜著四婢闊步而來,「阿弟!」西面傳來喚聲,匆匆一側首,楊少柳款款走來。

劉濃站在中廊,左面是孃親,右面是楊少柳,碎湖默然退在他的身後。

孃親,阿姐齊來,定然有事!劉濃心跳如鼓擂,面上神色卻絲毫不改,疾步迎向劉氏,柔聲道:「孃親,孩兒正欲去見你。」

「虎頭,為娘,為娘……」

不想,劉氏卻一把拉住他的手,深深的看著他,眼淚樸簌簌直掉。

「孃親,何故如此!」劉濃心中一驚,「碰」的一聲,沉沉跪在地上。

劉氏趕緊把兒子拉起來,輕輕的撫著他的臉,眼淚一直掉,嘴裡喃道:「虎頭,莫怪娘,莫怪娘,為娘,為娘……」語聲硬嚥,話不成音。

氣氛詭異致極!

冷香浸來,楊少柳走到身側,冷聲道:「汝,且看院中。」

院中……

劉濃劍眉緊鎖,縱眼俯視,但見雪地中,跪了一片,李催、胡華、胡銘等人一一在列。稍稍一想,心中頓時勃然大怒,半眯著眼,朝著院中,縱聲喝道:「汝等何意?莫非欲意逆上!!來福,來福何在?!」

「小郎君,來福在……」

沉重的腳步聲響在身側,匆匆一回眼,來福雄壯無匹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猛地一叩首,震得楠木廊上一聲悶響。

「小郎君!!!」

李催在院中大呼,再回眼,只見院中的人叩首不斷,不多時,竟有一縷殷紅鮮血滲雪。

「汝等,意欲何為?」聲音冰冷,劉濃咬著牙邦,冷目環視,右手輕輕抹過左手,心中滔天怒意一浪蓋過一浪,直欲把整個人都灼成一團火焰。

李催仰起帶血的額頭,高聲呼道:「小郎君意欲往北,我等自當誓死追隨,不敢有違。然,華亭劉氏獨木一枝,李催冒死懇請小郎君,為劉氏續後!」

「懇請小郎君,為劉氏續後……」

陣陣呼聲轟然炸響,來福伏首不起。

劉濃身子猛地一個趔趄,趕緊掌著撫欄,閉了下眼,制住渾身上下的顫抖。

楊少柳瞥了他一眼,眸子裡掠過一絲不忍,右手用力捏了下左手,稍稍穩了一穩,淡聲道:「聖人言,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莫非,汝不知乎?」

「虎頭,娘,娘給你……」

劉氏看著兒子痛苦的眼神,心中揪痛如刀絞,兒子欲往北,勸之不得。然,華亭劉氏獨此一主,偌大的華亭劉氏,未知的日後,兒子可曾慮過?

她出身低微,不懂亦不敢問,但她亦知道,家族,必須根深葉茂,方可長久不衰。陸氏小女郎也好,遊思亦罷,若是柳兒更佳……奈何,這三個小女郎……

心痛如割,亂思如潮,身子卻越來越軟,軟軟的便欲往地上跪。

「孃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