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牆黑瓦疊障若雲,車滾馬嘯時,行人似蟻陣。
城東,紀瞻府。
紀瞻喜水,莊院雖不大,卻傍著半潭明湖,青青籬笆被鏡湖一映,頓增幾許水墨畫色。下人們正在院門口掛燈籠,見家主與客人聯袂而出,有條不紊的避在一旁。近些日來,府中來往客人甚眾,皆是紫服玉冠之輩,下人們早已習慣。
紀瞻闊步將刁協、劉隗二人送至道口。
刁協出自饒安刁氏,乃中等門閥家世,少好經籍、博聞強記,與周顗同為尚書左僕射。劉隗是彭城劉氏子弟,上次士族,現為鎮北將軍。
刁協正欲上轅之際,突似想起甚,又轉身朝著紀瞻一揖,謹重地道:「思遠公,此事關係重大,萬不可洩,尚望默而守之。」
紀瞻白眉一挑,朗聲道:「此事,紀瞻並不曾聞,故而不知。」
刁協嘆道:「公乃高義之人,而今晉室勢危,公身為晉臣,為何卻一再避之?若是公願振臂高呼,想必此事定成。」說著,眼露殷切之光,他這次與劉隗來拜訪紀瞻,是希望能將紀瞻拉至陣營中,一同上書彈劾大司徒王導。
「刁尚書,紀瞻老矣!」紀瞻抱著湊,半半一拱。
「老矣,確已老矣……」劉隗斜視著紀瞻,搖頭嘖嘖連嘆,他一向自負甚高,肯與刁協一同來見紀瞻,已是自認居下之舉,不料紀瞻竟軟硬不吃,早存暗怒於心。
紀瞻看也未看劉隗一眼,冷聲道:「時至上元,紀瞻尚需回府祭告天帝,兩位但且自便。」說著,轉身便走,氣得劉隗在車轅上頓足不已,忿聲連連:「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唉……」
刁協看著紀瞻雄闊的背影,長長一嘆,疑道:「而今思遠公奉命操持土斷,吾觀此土斷,看似軟綿,實則兇險,揚抑之間如何取捨?莫非王謝袁蕭已聚席共談,議出章程了?」
劉隗冷聲道:「周伯仁斂聲隱入會稽,又與謝裒同至建康,想必他們早便謀劃已畢。之所以教紀瞻主事,無非是妝表門庭爾。」
刁協點頭道:「然也,理應如此。然,思遠公並非阿諛之人,吾料,其中必有深意。」
劉隗看了看刁協,不以為然的道:「不過軟刀割肉爾,若刀軟而膛硬,可能探肉乎?」
「唉,大連所言甚是。而今之晉,若非固本追源定難挽其傾!走吧,道有不同也……」刁協遙望著紀氏莊院,捋了捋短鬚,鑽入車中。
兩人將將一走,紀瞻卻又再出,跨上牛車,命車伕至大司徒府。
上元節,城中人頭簇擁。
車行於人海,紀瞻挑著邊簾,遙望遠方厚重的三重宮牆,那裡是晉室的皇宮,但見危簷如刀斬斧切,漫漫若煙水雲瑤。而守門的甲士,明甲灼刀,眼光卻略顯散慢。紀瞻嘆了口氣,如今之晉室便若這守門的甲衛,看似光鮮依舊,實則已呈頹勢。
北地遙不可期,江東混亂無比。刁協一心侍晉,而劉隗不過是探火取木,雖然倆人所行之事於晉室有利,但在紀瞻的心中,倆人都太過稚嫩。竟妄想依仗皇位名份,從而號令天下門閥,實乃滑天下之大稽。豎子,難以為謀。
長長吐出一口氣,車已至大司徒府。
朱紅燈籠高桃,錦車來往如流水,但無一例外都被拒在門外。中書侍郎蔡謨正欲迴轉,突見紀瞻之車,趕緊急行幾步,揖手道:「蔡謨見過老師,學生正欲前往老師府上。」
紀瞻瞅了瞅門外的人群,問道:「何故?」
蔡謨年已四十,位也不低,卻侍師極孝,恭聲道:「回稟老師,今日乃上元節,學生特來拜見大司徒,不想大司徒卻閉門謝客。」
紀瞻眯著眼睛想了想,刁協與劉隗雖然尚未正式彈劾王導,但王導何等人物,想必早就嗅出風聲,故而默聲斂跡。屆時,任他二人如何折騰,王氏自是危然而不倒,反倒落個清淡之名!唉,跳梁之子,豈可與深林野狐作鬥也!
「臣,見過殿下……」
「臣等,見過殿下……」
這時,車後傳來一陣鼎沸人聲,紀瞻一回首,便見司馬紹挑簾而出,兩側被拒在門外的晉臣紛紛大揖見禮。下車,迎向司馬紹,正欲見禮,司馬紹卻幾個快步,一把扶住銀眉銀鬚的紀瞻,親和地笑道:「紀翁,何需行禮。」
「紀瞻雖老,然,禮不可廢!」紀瞻壓著司馬紹的手,正正一個重揖。
司馬紹瞅了一眼大司徒府的硃紅大門,笑道:「紀翁可見過大司徒?」
紀瞻道:「尚未,正欲前往。」
「哦……」
司馬紹揚眉一笑,看了看左右人君,笑道:「紀翁且稍待。」言罷,大步邁向司徒府門。
守門之人早就認出了司馬紹,飛奔入內通傳。
「哐啷啷……」
少傾,朱門洞開,稱病謝客的王導在王羲之的攜扶下,緩緩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