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周義已亡,我終是未能保住玘兄僅餘骨血,昔日江東豪強、吳興周氏,一門三支,如今分棲一支,斷絕一支,莫非此乃天意,欲絕我周氏乎?

華亭劉氏子安敢如此,悔不當初啊……

周札閉著眼睛,慢慢撫過琴身,熟悉的觸覺由指肚滲透入神,混亂的頭緒則隨之而靜,良久,緩緩開眼,精芒倏閃,尾指則在弦端一勾。

「仙嗡!」一聲尖越!

「哞!!」

琴聲刺耳如針,未驚著人卻駭了牛。魯西牛驚駭之下,斜斜地撒腿便奔,眼見即將撞上巷子口的槐樹,轅上的車伕大驚失色,拼命的回拉韁繩,欲將牛制住。

「籲,籲,籲!」

車伕一疊連吼,控制著牛,險險地與樹身交錯而過。焉知車頭剛過,車軸之端卻撞上樹杆,「碰」的一聲巨響,車廂猛地一歪,側翻在地。

「家主,家主!」車伕從地上掙扎而起,滿臉是血的奔向側翻的車廂,朝著車內連聲大喚。

半晌,無聲。

車伕心下霍地一沉,顫抖著挑開簾,手腕卻猛地一緊,愣得幾瞬之後,大喜若狂:「家主,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稍後,周札狼狽不堪的爬出來,高冠歪斜,額頭見血;揉著生疼的腰身,狠狠地盯了一眼車伕,冷聲道:「待歸家後,自討責罰!」言罷,拂袖邁向後車。

車隊繼續起行,直抵驛棧。

周札在眾隨的扶攜下邁入後院,隨後摒退了左右,緩緩向院內行去。今日諸事不遂,先是在謝氏面前頗受冷遇,再與那劉氏子撕破顏面,更險些命喪於驚牛,而現下驚魂猶未安定,便是步伐亦略顯蹣跚,邊走邊想:稍後讓姚姬好生服侍,多使些花樣……

如此一想,下腹似有火灼,腳步便加快,疾疾地行至室前,脫了腳下木屐,踏入室中。

將將行至中室,突聞異聲傳來,身子猛地一頓。

「嗯……嗯……」

聲聲嬌喃似喜似泣,膩而不絕、綿而不斷,其中更有粗氣疾喘如牛,伴隨著「吱吱吱!」的老鼠偷油聲。

倏爾,女子一聲長嚶,男子一聲悶哼。

歸靜於無。

周札豎發欲狂,眼生赤光若吐,面上神色卻極是平靜,手掌在屏風上用力一按,借力直起身子,一步一步踏入內室,朝著帷幄內冷聲道:「起來!」聲音極低,冷淡不具魂!

瞬間,靜到極致!

「撲通,撲通!」兩聲悶響。

須臾之間,兩人滾落於床。一人正是姚姬,而另一人則是隨從首領周福。

二人面無人色,磕頭如搗蒜:「家主,饒命,饒命!」

周札掃了一眼姚姬,眼神厭惡之極,隨後沉沉邁向室外,扔落一字:「死!」,身後二人聞言,臉色灰暗若死,姚姬妖嬈不再,「呀!」地一聲慘呼,爛泥般塌匐在地,進出之氣似斷若絮。而周福雙手按地,肩頭顫動不休,眼中則光芒幾吐,終是咬著牙幫,狠狠地捶地不言。闔家皆在吳興莊中,自己一人身死,尚可保得全家,若敢恣意妄為,天上地下尚有何處可以藏身!

一個時辰後。

城東門駛出一隊牛車,當行至無人之處時,後車簾開,幾名隨從自內抬出兩具衣衫不整的屍體,往草叢中一扔,大步而去。

周札立於轅上,回望了一眼山陰城,踹簾入內……

……

山陰城,劉氏莊院。

隨從急急的踏入後院,穿過院中天井,踏著木梯直入二樓,沿著楠木迴廊行向自家郎君的居室。

劉璠正在室中揮毫就墨,行的是鍾繇之草,翻腕如走蛇時,突地聽見室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眉頭微微一皺,懸著的手腕便忍不住輕輕一抖,一滴濃墨墜落。

隨從頓步於室外,朝內一探,輕聲道:「郎君,吳興周太守出城了!」

劉璠問道:「周義可有同行?」

隨從道:「周太守獨返,自那日後,小人們便再未見過周義!」

「嗯,知道了!」

劉璠隨聲而應,將筆往紙上一扔,揮袖踏出室來,憑欄斜眺謝氏水莊方向,心道:周札匆匆而來,急急而去,周義卻未與他同歸,莫非早已離去?果真是淺積不過百年之族,皆是鼠須短視之輩,見勢略難,便惜身而退!視族人之辱若未見,徒惹人笑爾!如此之族,不亡,豈合天理!不過,劉氏子現下有謝裒與紀瞻作依,以我之力,若與其為難,委實有些捉襟見肘……

思及至地,眉頭緊皺,以手擊拳,低首徘徊。

這時,隨從去而復返,手中持著一封信,邊行邊道:「郎君,族中有信至!」

「快快呈來!」

劉璠接過書信,細細一閱,面呈喜色,哈哈一笑,大步踏入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