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求仁得仁

二人並肩而行,入亭對坐於案。

其間未作一言。

待得撩袍落座後,劉濃投目案上焦桐琴,雙手緩緩捺過琴絃,將心中雜念徐徐一蕩,面上神情夷然自若,微微一個闔首,笑問:「太守欲聞何曲?」

周札淡聲道:「願聞《采薇操》,尚請劉郎君鳴來!」

「固所願也,何當請爾?」劉濃稍稍一頓,隨後劍眉輕揚、唇左微笑,朝著周札再次輕闔其首,隨即緩緩閉上了眼睛,斂心靜神。

《采薇操》,伯夷、叔齊之悲歌,周武滅殷商,二人采薇於首陽山中,餓死不食周粟,世人稱讚其高風亮節,孔聖人曰:「求仁得仁,是為賢人。」

亭中肅靜,針落有聲。

許是氣氛過於沉凝,跪侍於左的綠蘿瞄著葦蓆上斜斜的影子,心想:「我就看一眼,應該無妨吧!」越想越是不耐,終是忍不住顫動了下右肩,隨後悄悄抬起頭來,把小郎君與那白鬍子老頭偷偷溜了一眼,但見小郎君闔著眼睛,按著琴絃之尾,微仰著頭似在沉吟,好看的下巴被陽光一煜,如玉光輝。暗喃:「小郎君就是好看啊……」當掠過周札時,眸子突地一滯,急急的低下了頭,心道:「這人好凶……」

便在此時,琴起。

「仙嗡……」

十指修長似玉,拔弄著琴絃,撩動著音階。劉濃半眯著眼,由著思緒與心潮奏著《采薇操》,眼光幽深若湖,視三尺外之人於不見,直直穿其而過,不知暢遊何方。

「仙嗡……嗡……」

琴音漸低,劉濃微凝劍眉,似與伯夷、叔齊身同,採青薇於首陽山中,依枯樹遙望商丘。目呈蒼涼。待至低不可聞時,倏地飆飛,琴音於霎那間驟變,悠悠之雨化作傾山之洪。若奔馬脫韁,若箭雨離弦。而天地乾坤間,再無容身之處,再無可棲之樹,頓時覆沒於蒼茫。唯餘一聲長絕,魂裂。

曲盡,繞樑不歸。

良久。

劉濃深深吸得一口氣,將心神徐徐導回,雙手在琴之尾端一按,順勢一拂袍袖,淡然一笑,揖手道:「昔年劉濃懵懂,蒙太守饋贈而不知,而今琴猶在案。理當物歸原主!」言罷,雙手緩緩下沉,落膝作按,身子挺直若松,眼光則似平瀾,直視對面的周札,不避不掩。

周札眼底藏鋒,注視劉濃之眼,身子微微前傾,問道:「鳴此《采薇操》。不知劉郎君何感?」

劉濃道:「劉濃鳴琴而知音,除音之外,別無它物!」

「哦?」

周札身子緩緩一放,單手捋著尺長之須。慢聲道:「願聞其詳!」

劉濃道:「伯夷、叔齊,賢人高士也!商亡而不食周,此舉見忠見誠,見仁見義也!劉濃不才,但取其忠誠仁義,除此之外尚需何物?」心中則道:善者不來。來者非善。周札今日能來尋我,多半已經篤定周義已亡,且為我所殺,而後續如何,當在此時見分曉。

這時,周札沉聲道:「登彼高山,言採其薇;以亂易暴,不知其非!劉郎君僅取忠誠仁義固然是好,然則,莫非不聞其間滔天之洪,是為武周之亡商,亦為亂秦之亡周?若是如此,不知劉郎君之仁義為何物?飽學詩書之輩,怎可不知其由,而以亂易暴!」

終於挑明瞭?周札擇《采薇操》一曲,無非是以此指責劉濃以亂易暴!劉濃本不想與其囉嗦糾纏,但亦心知切不可大意,若是周札持著今日之言喧之於野,指不定便會使自己聲譽大損,而這正是世家對案相博時慣用之伎倆!先毀其名,再誅其族,便是如此!

劉濃思續電轉之間,將盤著的袍擺一拂,發出「噗」的一聲輕響,身子微作前傾,冷聲道:「太守何故曲解此仁義?妄釋其亂暴!太守之仁,劉濃不敢取之,不屑取之!聖人有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故而,天發殺機,斗轉星移;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此為何也?皆為道之所法也!此為何也?當為天人合德,萬變之定基也!法劍明懸,法之所在是為不罰,此為上善!然則,若有人持刃欲行不道,劉濃必還之以劍簇!非為它也,只為道之所在,不得不為,不可不為也!劉濃,不敢滋長其亂暴!」言罷,重重一個揖手,目光冷寒似劍逼。

一語鏘鏘,言至最後,聲音雖依舊平穩未見高低,但氣勢已若海傾山崩。

而此舉,無疑便是車馬已列於楚河漢界,任君作決!

呼……

周札撫須之手頓在半途,暗暗撥出一口氣,未料到劉濃竟然敢直言其意。經此一言,他已心知周義定然亡於此子之手,而現下之所以倆人皆未明言,則因兩方皆無實證在手。一時間心亂如潮湧,強自沉伏於無間,暗中揣度:自來山陰,經得幾日查探拜訪,此子已若離叢之鶴、羽翼已豐,不僅得葛洪賞識,更與王、謝、袁、蕭皆有來往,並與其精英子弟結為紅樓七友,便是紀郡守亦對其頗有好感。鵬已展翅飛天,再不復沉淵之鯤!唉,昔日悔不該心生憐憫,若早日除之,斷不至此。

悔則悔矣,卻亦不得不承認,此時的劉濃已然難以一舉制之。

少傾。

周札沉聲道:「劉郎君可知一意孤行之由來?莫非欲效漢時酷吏否?」

聞言,劉濃朝著亭外正陽之日深深一個揖手,對著周札虛虛一拱,朗聲道:「是非自有曲直,公道自在。酷吏與劉濃何干?若言令酷,劉濃險些命喪於逆,此當為酷也!若言是非,便是天踏地陷,曲直自在!今方與太守對席,若有不當之言,尚請太守莫怪!然則,劉濃赤子之心天日可辯,便是刀斧作林,亦是此言!太守為聽琴而至,劉濃鳴琴而示,還琴于歸。但在曲中求直也!」

說著,捧起案上之琴,向對案一遞,不再作言。此事絕無可能善了。何必心存僥倖而事畏!一切但憑君意作決,劉濃將持劍以待。

半炷香後。

周札攜琴而出,劉濃將其送至院門口,負手立於簷下,目逐其離去。

自此一別。吳興周氏已然成仇,但劉濃卻不覺有礙,反倒心中悶意盡去、如釋桎梏。自己昔日太過求全,竟指望周札棄子!而今觀之度之,世家便是世家豈會做此自損之事!周義,殺得好!而殺周義一事,周札只得默吞,定不會愚蠢的將此事喧之於眾,日後便是世家間的暗中博弈!若言博弈,吳興周氏早已日落西山。尚能蹦躂幾年?三年後,周札便將亡王敦刀下,且周氏亦會隨其消匿於世,有何懼之?!

恰於此時,秋風悄起,捲起美郎君的袍角,如旗紋展。半晌,美郎君徐徐將目光至柳道收回,伸手拂落肩上兩片流蘇葉,隨後將袖一捲。揹負在後,大步踏入院中。

身側環侍的來福、綠蘿、墨璃緊緊相隨。

……

秋風驟起,掠卷滿空落葉,如絮亂飄。牛車穿行於森森弄巷之中。車軲轆輾過漸腐之葉,發出沉悶的「噗、噗」聲響。周札坐於車中,目光凝視橫陳於腿上之琴。渾身烏紫,形美若鳳身,長有三尺六寸五分,寬約六寸。此乃焦尾琴。又作焦桐琴,再名:直白無華。

然也,直白無華,那華亭劉氏子恰若此名,臨危不亂,直在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