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美哉!」

剛踏出室外,陸納便在對面讚道,隨後細細打量著,再道:「這衫子似胡衫而非,仿若先秦時期的裁剪方式,嗯,是我漢家衣冠!瞻簀幾時覓得圖樣的,借我作兩套穿穿!」

劉濃笑道:「圖樣在家,現成的衫子卻有。只是穿這衣衫,不可服散!兄要切記!」說著,便要命來福去取衫袍。

陸納微微一愣,隨即揮手而制,笑道:「回來再換,莫要錯過小妹染墨!」

劉濃淡然一笑,隨其向東園而去,心中則道:祖言多半服亦散矣,得尋個機會好生勸勸,那物什,可不是甚仙丹妙方啊……

服散乃世家子弟風行之事,其名五食散,又喚寒食散。原是漢時張仲景治傷寒病所用藥方,其五石為:石鐘乳、石硫黃、白石英、紫石央、赤石脂。

風行之源則是號稱正始之音的大名士何晏,服這散後,其意熏熏、其思縹緲、幾欲追仙;是以各大世家無不追捧,有千金難買一好散之說。然,是藥三分毒,服散之後需得飲溫酒,食冷食、冷浴、散步;再因服散後皮膚敏感勝嬰兒,需得穿薄舊衣,甚至袒胸露腹方可;如此種種又為行散、發散。

陸氏莊園分東南西北四園,各園景色皆不同,二人無心途中風景直驅東園鶴潭。潭有十頃,沿潭遍栽垂柳,青草綠水各作一半;此時日漸往西,灑得天邊一片赤紅,落入水中即泛起鱗波如暈輝。

畫案擺在柳樹下,陸舒窈跪坐案後,眯著眼睛打量著青草從中閒遊的幼鶴,顯然正在取景。作畫取景,在乎於心、眼敏銳;切莫小看這取境,心境若高,畫境則不低,反之亦同。

取何景?

雙鶴對戲?不妥……

莫若群鶴共舞?嗯,亦不盡美……

偏著腦袋瞄來瞄去,終是拿不定主意,一顆心亂亂的,竟有些浮澡。便在此時,有人自潭邊曲道而來,頭頂青冠,身著月色窄袍,身形頎長似直玉,卓越英氣直撲眼簾;恰遇風起,其袍擺下角被風撩作紋展,更平添得幾許仙氣。他走到潭邊,似被那半潭的幼鶴震驚,緩緩坐在一株柳樹下,伸手拔水戲著面前一隻幼鶴。那鶴為其所撩,竟伸長著脖子去銜他的手指;手指打轉,幼鶴亦跟著打轉……

「呀,我就畫這個!」

突地,陸舒窈一聲驚呼,伸手指著遠處的劉濃,眼晴晶亮勝雪。抹勺知意,滿臉洋著笑,邊奔邊叫:「劉郎君,劉郎君……」

嗯?!

劉濃玩得正得趣,聞得聲音心中一驚,手指轉慢一分,被幼鶴銜了個正著。尷尬的抖了兩下,將那幼鶴抖掉,回首見抹勺提著裙角跑來,叫道:「劉郎君,小娘子要畫你,你繼續逗鶴,稍後就好。」

「哦!」

轉,轉轉!

一人一鶴足足轉得有小半個時辰,陸舒窈才取景完畢;劉濃不由得哂然一笑,心中卻輕快無比,伸指輕彈一下那尚想再轉的幼鶴腦袋,慢悠悠的直起身向陸納行去。

陸納背靠柳樹飲酒作陪相候,面上已染三分暈紅,舉著酒壺笑道:「瞻簀,美人如玉,雙鶴共舞,理當入畫矣!走,看畫去!」

「祖言,休得取笑!」

劉濃窘然而笑,穿著布履練劍更為輕捷,此刻便未著屐,個頭正好與陸納齊平。兩人並肩而行,一個風神如玉,一個神彩飛揚,看得幾個女婢盡皆神醉。

陸舒窈正在定形,劉濃粗通幾分畫技,見她用的居然是埃墨,心中甚驚:定形埃墨最難,卻亦最易著彩。但見其筆尖輕吐,柔而不絕、慢而不亂。不見勾撩,只作淺染,只得半個時辰過去,便已初初定形。劉濃作畫亦行濃淡推染之法,卻絕對做不到她這般的互推有致,墨跡尚未乾,初形已成層疊之勢。畫為全景,著墨卻是近景,依稀可辯得柳下人、潭中鶴,正正起舞。

劉濃心道:此等定形法更易突神,真若春蠶吐絲也!

此非簡畫,一日不可作完。

將將定好形,陸舒窈緩緩疏出一口氣,將手中畫筆隨意一遞,然後伸出兩隻玉白的手,在畫紙的上方輕輕的扇動著,仿似這樣便能加快墨幹似的。

「嗯,不錯……」

陸舒窈眯眼細細一陣打量,越看越滿意,微微翹起嘴角,眼睛亦隨著挑起來,像極兩彎月牙兒。突地似記起什麼,順手又從身邊人的手上接過筆,埋頭一陣疾撩,便見畫上再多小半景,其中有個少年郎君正背靠柳樹飲酒。如此加景,整幅畫形更顯生動,再無所缺,她滿意致極,把筆一遞,繃著十指徐徐伸展,喚道:「抹勺,愣著幹嘛呢,收畫吧。」

「小娘子,我在這兒……」

一個可憐兮兮的聲音在左側響起。

陸舒窈稍愣,偏著頭看向左,的確是抹勺,而抹勺的表情非常奇怪,似笑又不敢笑,整張臉都揉成了一團。突地醒悟,向右一看。

呀!

這,他……

陸舒窈懵了,但見得劉濃正立其右側,手中捧著畫筆,胸前則染著一團黑墨。方才劉濃看得認真,她遞筆過來竟一時沒留意,筆尖朝著他,正好,塗一朵。

「劉,劉郎君……」

「無妨!」

劉濃淡然笑著,將手中畫筆遞給身側女婢,見陸舒窈羞紅臉不敢看自己,有意解開這尷尬,遂笑道:「陸小娘子的丹青之法,確實獨妙,待畫作成時,可否借劉濃一觀?」

「獨妙,妙在何矣?」小郎君蹲在潭邊石頭上,不知何時,竟扯了條漁杆垂釣,頭亦不回的問道。

劉濃笑道:「妙在見形而知意,妙在覺意已傳神!」話語出口,卻驀然想起另一幅畫來,心道:亦不知這畫作成,能否與那畫相比。嗯,畫風雖有不同,然畫心應是相差彷彿矣……

「哦?」

小郎君回過頭,正欲再出言逼問,卻聽身側陸納叫道:「小二十八,魚上鉤了!」

「真的?!」

小郎君猛地回頭一看,好像魚線真在下沉,心中大喜,自其直鉤行釣以來,尚是首次有魚上鉤呢。拼命扯魚杆,焉知用力過猛,啪的一聲,有物遠遠的落在後方,飛奔至落地處一看,面色頓疑,隨後沉沉若水。

一隻螃蟹!

「哈哈!」

陸納大笑,劉濃亦笑。

陸舒窈宛爾一笑,羞意悄去,朝著劉濃微微淺了淺身子,輕聲道:「劉郎君,若不嫌舒窈畫力淺薄,待畫作成時,願請作題。」

劉濃還禮道:「固所願爾,不敢請矣!」

這時,一名陸氏家隨疾步行來,低聲道:「七郎君,大郎君請你去一趟。」

陸納眉尖一挑,問道:「何事?」

家隨答道:「不知,只說有要事!」

劉濃見陸納眉間神色頗是猶豫,知其所為何來,便笑道:「祖言但去無妨,天已將黑,我亦要回室中練字,待兄歸來,再行夜談!」

「瞻簀先歸,我稍後便回!」

言罷,陸納跟著家隨大步而去。

「我也回了,把它給燉了!」小郎君用根草繩繫了那隻螃蟹,竟晃晃悠悠的提著去了,身後則跟著四個捂著嘴偷笑的小女婢。

半晌,陸舒窈微笑道:「劉郎君,我們亦回吧……」話將出口,便頓住了聲,劉濃亦愣了愣。她偷偷瞧了一眼,低低的喃道:「順路而已。」

劉濃道:「嗯,順路!」

默默無聲。

陸舒窈並未坐牛車,劉濃亦仿似忘記了。回家的路,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