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鶴入簾
君歸院,綠竹斜斜。
小軒窗。
抹勺道:「小娘子,要作畫嗎……」
「不要。」
抹勺稍想,再道:「小娘子,要不,咱們聽鶴鳴?」
「花褪殘紅青杏小……笑聲不聞聲漸消,多情卻被無情惱……」陸舒窈懶懶的伏在視窗,眨著那對漂亮的小梳子,眼眸明亮,聲音低若蚊蠅。
「唉!」
半晌,幽幽一嘆,倦倦起身,滿頭烏雪順著細腰瀉灑!
這劉郎君到底是何等樣的人呢?昔日在虎丘,其據心而不言,形神卻脫任,不似作偽;若真說其言不由心,豈能做出這般妙詩?可若說其……
複雜哩!為何又彷彿一眼可見耶,怪焉……
多情麼?無情是殘紅……
想著想著,身子便再次軟軟的倚著窗,歪著頭,瞅著屋外梨花飛,心思悠悠不可返。正尋思著,室外幾個近婢齊聲道:「小娘子,小郎君來了。」
「二十八?靜言!」
陸舒窈眼睛一彎,嘴角亦隨之而翹,輕輕一推窗稜,借力直起身子,朝著室外款款迎去。人尚未及簾,有人挑簾進室,隨風撲入一片梨花香。
「阿姐,我來討口水喝!」小郎君踏進室內,疾疾的向阿姐行了個禮,隨後繞過屏風,拿起矮案上的茶碗便飲:咕嚕咕嚕……
「靜言,你幹啥了?怎地渴成這般?難不成又捉鳥兒去了!」陸舒窈對其極是喜愛,見其貪水樣兒可愛之極,順手替其摘掉頭上的兩片梨花、一片竹葉。
「捉鳥?阿姐當我是三歲孩童乎?」
小郎君撇著嘴巴,抹乾淨嘴角水漬,一屁股坐在席上,隨後手撐在背後,眼睛一轉,笑道:「阿姐,我剛才看見個趣事!要不要聽?關於那個醉月玉仙哦……」
醉月玉仙,他……
陸舒窈眯著眼睛,成功被其勾起了好奇,嘴上卻淡然笑道:「常聽人言,事若透則非奇,眼若明則無怪,定是你自覺有趣爾。」
「才不是呢……」
小郎君不服,大聲辯道:「剛才大兄帶著一群人逛西園,他們在潭邊吃美人酒;恰逢七哥帶著那隻美鶴路過,那張邁不知何故,非要把自己的美婢送給他呢。」
說至此處,小郎君再次飲水潤喉,吧噠著嘴,古靈精怪的眼睛亂閃。
美人酒?送婢!
一聽此言,陸舒窈心中竟有些悶悶不樂,不作聲色地問道:「而後呢……」
小郎君正了正色,漫聲道:「這而後嘛,美鶴不受,那張邁便要他飲美人酒;其不允,兩個人便拉拉扯扯一起掉進了水潭裡。嗚呼哀哉,落水美鶴,有趣有趣!」
「呀!」
陸舒窈大吃一驚,疾疾地問道:「再而後呢?」
「再而後?」
小郎君微微向後仰著腦袋,眉色古怪地笑道:「阿姐,你不是說凡事若明便無趣嗎?哦……看來,阿姐也有不明之處啊。唉,他們若是淹死了,那就不是趣事,而是喪事了,我的好阿姐!!」
「就你嘴巧!」
陸舒窈小梳子唰了兩唰,心中幾番猶豫,終是撫膝而起,伸手搭著抹勺的肩,淡聲道:「天色尚好,西園的幼鶴想必洗羽了,去看看……」
「我也去!」
小郎君噌的一下跳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越前而行。
屋外候著七個近婢,有四個屬於小郎君,其一聲吆喝,眾婢跟隨,一群鶯燕將將行至竹林口,尚未跨上牛車,一陣爽朗的笑聲便遠遠傳來,隨後便見兩個人言笑行來。
陸舒窈遙遙的一撇,只見七哥和劉濃皆是渾身溼透,袍角尚在滴水。心中莫名的鬆了口氣,低聲奇道:「靜言,你不是說掉水的是他和張邁嗎?怎地七哥也……」
小郎君道:「我尚未說完呢,後來七哥也跳下去了!」
「哦……」
陸舒窈緩緩點頭,心道:七哥視他為生死之交也!
說話時,二人已行至近前,劉濃正在低頭擰袍擺,是以並未見到她們,陸納見了笑道:「小妹,小二十八,你們要去哪?」
小郎君大聲道:「去看美鶴落水美不美……」
啊?!
聞聲,劉濃和陸舒窈齊驚!
香,暖暖的,繞鼻。
劉濃徐徐抬眼,美麗的小仙子慢慢的一點點呈現,華麗的襦裙作淡黃,淺露金絲履;十指疊在腰間巧倚一叢綠竹,俏生生;未梳髻,飄帶鬆鬆繫著,半縷烏雪繞在胸,尚餘一半在背後,極長,垂至腿間。
再往上抬,定眼。
唇潤如櫻紅,一點;鼻似初藕,脆危;眉則若煙,細薄;最是那眼,仿若投星入墨湖,星光璀璨盡皆亂閃;突地,浩瀚的星河一暗,原是梳子輕剪,再度一裁,稍斂。
星湖低低不見。
一個聲音脆中帶軟:「陸舒窈,見過劉郎君!」
劉濃忍不住的眨了眨眼,這尚是其首次近距離細看。昔日虎丘,滿心滿腔皆在別物,是以並未覺如何,今日始知這陸氏女郎竟生得如此美麗,緩緩放出那口氣,稍一抹拂,揖手道:「劉濃,見過陸小娘子。」
抹左手……
上次在虎丘,他答我話時也抹左手,現在又抹!他在制什麼呢?唉,即便是落水了,他仍是這般好看……可是亦真教人難以捉摸……
陸舒窈心思瞬間數轉,向陸納道:「七哥,快去把衫袍換了吧,小心著涼!」
陸納抹了一把臉,見抹勺和蘊么手裡捧著畫紙與畫墨,便笑道:「小妹,可是要去園子裡畫幼鶴?若是,稍待我和瞻簀,同去!」
說著,不由分說的拉著劉濃急急向院子行去,邊行邊道:「小妹畫鶴,便是阿父亦讚不絕口的;瞻簀,咱們不可錯過!」
小郎君才不願等他們,大聲叫道:「我和阿姐先去,你們自去東園?」
抹勺奇道:「東園?小郎君,咱們不是去西園麼?」
小郎翻著白眼,不屑地道:「呸,笨丫頭,西園一大堆雞啊鴨的,去做甚?」
……
見天色趨昏,劉濃尋思著稍後回來尚需得練劍,便換了套箭袍穿上。這套箭袍是碎湖的手工,楊少柳的繡紋,華而不彰,線條筆挺,襯得其人另作一翻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