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七八年後,他為女選婿。王導便將自家子弟通通安置在東廂房,讓其隨意挑選。王氏子弟聽說他來選婿,都把自己好生打扮一翻,希望雀屏中選。那王羲之是個聰明伶俐的,自知混在人群中,怎能脫穎而出。便跑到床上躺著,袒胸露腹喝茶發呆。結果卻因此,被郗鑑覺得與眾不同,將女兒嫁給了他。

這,這……

劉濃胸中激盪如澎,聽說他的女兒倒是個有才有貌的,可是,這連面都沒見過,與指腹為婚何異。不過,郗鑑並未明言,他也不好再行僵持,穩住心神,退後一步,拜伏於地:「劉濃見過郗伯父!」

「好,好好!」

郗鑑撫須而笑,長身而起,沿著梅花樹略微一轉,吩咐隨從取來筆墨紙硯,提著宣筆,縱腕便是一陣橫貫疾書。

朱燾湊前一觀,見得左伯紙上有一行筆法獨倒的草書,深沉而穩重,豐茂宏麗,轉筆決而不滯,果真不愧是有名的書法大家。

吟娥道:「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瞻波湛奧,綠竹如簀。」

郗鑑將仍拜伏於地的劉濃撫起,牽手而至案前,說道:「虎頭,你雖暫居困境,卻遙秀於林,切不可自菲自驕,需得勤修詩書,明達而通道玄。特以此句贈你,瞻簀!」

說著,他又取下了腰間一枚玉闕,遞到劉濃面前。這是一枚蘭玉,雕工精細,色澤渾然泛輝,顯然郗鑑時時緩撫,應是他的心愛之物。

劉濃再行頓首:「伯父之勉,虎頭定當銘記於心,得此字書,已是汗顏謹受,豈敢再授伯父心愛之圭!」

郗鑑笑道:「君子如玉,君子如竹,君子如松。贈你此物,亦是望你不忘君子之性,以玉為表,以松竹為裡,切不可再行推辭。」

「謝過伯父!」

劉濃聽他如此言語,只好接了圭在手,玉有暖溫,滲得手心一陣軟綿。暗思:今日這翻倒是奇遇,從堂中待罪之身,轉而結識了這郗鑑與朱燾,而這倆人都以古人之風遺澤於我,果真是鳳鳴岐山,只要自身修節,便終能得遇貴人矣。

朱燾笑道:「郗公既賜字又贈玉,朱燾亦不好讓公專美於前。也罷,既喝了你的好茶,我是個俗人,便以俗禮而待!」

手一揮,命美婢去吩咐隨從,準備兩輛牛車。至於車中載上何物,他也不言,只是笑語,待劉濃走後便知。

三人再行續茶,郗鑑與朱燾侃侃而談。劉濃守拙而不言,只顧緩緩斟茶,其靜若處子的樣兒,看得郗鑑更是欣賞。但也沒有再深究下文,此翻賜字贈玉,都是勉勵這小郎君,提前增得些親疏。至於以後,還得看這小郎君能否如淇奧,似竹簀。畢竟早慧而夭,或是早慧而中失的事,自古便有之,他也不敢將女兒的終身,輕易的就定下來。而這般,有朱燾作見證,只要這小郎君以後能始終如一,那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如此,也算是小文定了!

劉濃雖斂眉而默然,但也知道士寒庶民有別,特別是在這等級森嚴的晉時。就以今天為例,若自己真是流民,又未逢其時,恐怕就會讓那奸宵之人得逞。那縣丞也是個入品官人,可朱燾說拿就拿了,根本就不在乎,這便是門閥。而郗鑑的想法,他當然知道,大家都是點到即止,心照不宣。至於將來,那還太久。郗鑑在考量他,他又何嘗不會在以後觀度那大有才名的郗璇、郗子房呢。

豔陽已有漸垂之勢,劉濃心憂家中孃親,而郗鑑也要回建鄴城與司馬睿、王導相會,便紛紛辭了朱燾。

郗鑑先行,又是好生一翻教誨,方才依依不捨而去。

劉濃站在樹下遙望其遠去,心中有些暢然,腰間則多了一物,正是那枚被郗鑑親自佩上的蘭玉。劉誾站在他的身側,一臉笑意的捧著那字書,準備改日裝卷。心道:小郎君果真不凡,見誰折誰,接二連三的大人物送東西。不錯,不錯。

「哞!」

一聲牛鳴響起,劉濃迴轉身,只見在身後行來了兩輛牛車,其中一輛車上沉甸甸的,壓得軲轆吱吱作響,青牛也有些不堪負荷的樣子。而另一輛車中則跳出了一個美婢兒,正是那朱燾的貼身女婢中的一個。

她款款行來,一個萬福,嫣然笑道:「小郎君,妾,名喚鶯雪,奉朱郎君之命,前來跟隨。以後,鶯雪便是小郎君的人了。」

說著,她便要站到劉濃身後侍立。劉濃趕緊呼道:「且慢!這個,萬萬不敢授。君子不奪人所好,君子……」

「格格……」

鶯雪巧然而笑,眼波如水流轉,眼彎似月迷映,欠了欠身子又道:「小郎君果真被朱郎君料中,朱郎君說了,為小郎君備下了兩樣禮物,一樣是妾身鶯雪,一樣便是那一車的錢財。美女與錢財都是他心愛之物,既是心愛,拿來贈人正是應當。小郎君若要推辭,則只能推辭一樣。」

說到這裡,她前行一步,衣衫之角,拂上了劉濃的鼻子,而她則笑道:「不知,小郎君,要推辭哪樣呢?」

劉濃聞得她身上陣陣甜香,面色微窘,心道:朱燾啊朱燾,你怕我拒絕你的財物,便故意如此捉弄於我。若我真把兩個都要了,也不知你會不會心痛,但肯定會成全你的雅名。成全了你的雅名,可不能成全於我呀,我還小著呢。

劉誾站在劉濃身側,好整以暇的看自家小郎君會如何選擇。而劉濃亦沒有讓他們久等,朝著縣公署一個稽首:「雅賜不敢授,俗財正我需,謝過朱府君,鶯雪小娘子請回。」

「果真如此!」

鶯雪嬌聲一笑,再不言語,轉身進了牛車,一點也不拖泥帶水。這便是晉時,對了胃口,朱燾可以擲財累牛,就連一個女婢也自有風度,不可他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