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如此文定

縣公署內,是一排錯落有致的石院,因朱燾為府君,便將院中青石撬開無數,移值了四季花木。縣中之事,若不關係士族,自有縣丞、主薄料理。而他則終日留連在那花木之中,攜著美婢,吟秋悲冬。

此時,在那株梅花樹下,鋪了層水洗鳳葦蓆。朱燾、郗鑑、劉濃圍著一方木梅矮案成環而坐,兩個美婢侍立於旁。

劉誾則與郗鑑帶來的隨從遠遠的候著,說著些江東、兗州的風俗人情。小郎君剛進公堂,他所引的那個大人物便坐著牛車來了,細細一問,就入了府君內院。他也就斜斜的倚著牛車,心情輕鬆。果不其然,只得盞茶功夫,便有隨從前來相喚,說是小郎君蒙府君相邀,正在府君內院雅談,要他前去侍奉。

一翻風雲攪水,在世家大族子弟的眼中,不過雲煙繞霧而已。

有婢兒取了水壺來,又奉上了煮茶爐具。劉濃喚過劉誾,從牛車中取了些自己晾曬的清茶,便開始焙火弄湯。

晉時名士好酒好茶,但那酒在劉濃嘗來,淡若寡水。煮茶則過濃,用的是炒茶烹煮之法,雖能驅乏,可失之清神,遠不及後世那位高人的獨傳手法。劉濃曾想與他學茶,奈何那高人言他心不正,只讓他旁觀而不授。

適才淺談,郗鑑和朱燾已將他身世問明,原是酒仙劉伶之後,都道怪不得如此風儀不群。得知衛玠將幫他找王公注籍,便不再多問。郗鑑好茶,每逢長談必備茶而飲,而劉濃實在喝不慣那種烹製之法,便自薦煮茶。

但見他先是迎著風,閉目而沉思,待睜眼之時徐徐一笑,也不撩袍袖,揮著寬大的袖子掌著火爐,調弄著火候。待那水滾之時,捏起碟中青茶根根滾水而過,便行起茶。將茶葉以銀絲小漏撈了,置於三個茶碗之中。這時再提著那青銅雞頭壺,淺淺注水,水線如珠,顆顆晶瑩而入,猶似蜻蜓點水,激得碗中茶香四溢。

朱燾聞得香味撲鼻,直浸脾神,忍不住的就想伸手去拿茶碗。劉濃微微一笑,制止道:「府君莫急,稍待一會。」

說著,他提著半壺滾水,將伏在茶碗中的茶葉,拂得九起九伏。一陣翻卷之後,剛好七分滿,色呈碧綠,猶若一汪秋湖。細細一觀,根根飽滿的青茶倒豎於水,似沉未沉。而他則拿起茶碗,微微一蕩。

頓時,清香徐懷,整個四周,都飄蕩起那似淡若無,似無卻清的徐香。一個美婢兒不由得訝道:「呀,真香。」

劉濃淡然一笑,將手中茶碗奉到郗鑑面前,道:「郗公且先觀,再嗅,徐飲!」

郗鑑觀茶,見那茶葉似活了過來,隨著碧水輕顫著身子,翩翩而舞。置於鼻下再暗中一嗅,立即便有一縷雅香,直直的鑽入了心神之中,渾然一蕩,清神之意遊走於全身,便似處身於青山秋風之中,好不爽快。

「妙矣!」

郗鑑嗅著茶香,搖著頭,一讚再贊:「尚未飲喉,便已芳香繞魂,此茶妙矣!」

朱燾在一旁等得已久,又不好與郗鑑這等既貴且尊的長者爭茶,急道:「果真是與眾不同的茶香,虎頭,快快與我一碗!」

劉濃蕩了一碗給他,笑道:「府君,請慢用!」

二人淺飲著茶,都深深的沉入那茶色、茶味、茶意之中,久久不可回神。

待得一會,郗鑑端著茶碗,把對面坐著的劉濃細細的瞄著。此時梅花未開,卻枝高標傲,小郎君按膝坐於樹下,身體微微前傾,粉妝玉琢的臉上淡然含笑,受人稱讚而寵辰不驚,幾許清風徐來,撫著他的袍角,更增仙姿。

空靈俊秀,若遠山之松。

此等人物,又是名門之後,雖將注籍重興家族,但有衛叔寶的推薦和他自身的風流,定能擠身士族。郗鑑年幼之時也曾貧寒,本就不太在乎門弟,只要能說得過去,有才有姿便可。嗯,斷斷不容錯過,他心中打定了主意,擱下茶碗,笑問:「虎頭,汝可有字?」

劉濃道:「小子年幼,還未有字。」

郗鑑「哦」了一聲,笑道:「莫若我贈虎頭一字,若何?」

怎麼回事!

劉濃心中一驚,身子不由得向後微仰。在這個時候,賜字只有尊長,或是師長才可以。而他還如此年幼,離及冠之時尚早。這鼎鼎大名的流民帥,就算再看中自己,也不應該在這時便要賜字呀。一側眼,發現身邊的朱燾亦是一臉驚色,不過卻掩飾的極好,兩根手指頭則輕釦著桌面,示意他同意。

郗鑑笑顏溢色,再問:「莫不是,虎頭以為我的學問,不夠?」

車騎大將軍、南昌縣公、太尉、太宰,還有那些留傳後世的書貼與文卷。蘇東坡更曾寫詩而贊:「人哪識郗鑑,天不留封倫。」這麼一個文武安國的人物,學問豈能不夠!

劉濃正了正衣衫,繫了系冠帶,稽首道:「長者賜,豈敢辭,劉濃拜謝郗公!」

郗鑑扶起他,越看越喜,笑道:「若要我賜字,且換個稱呼來聽。喚我一聲,伯父。待得他日,再換。」

伯父?再換是什麼……

劉濃心中如鼓擂,這下就算是個傻子都知道郗鑑想幹嘛了。郗鑑,郗鑑,東床快婿!啊,他是王羲之的岳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