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奴壓根沒想到王詡竟然也出至父親的老家。而且原先以為他不過出身低賤,可是一個貧賤人家的孩子如何能自幼便組排伏羲八卦?而他那擅長養蘭的母親必定也不是俗人。
可是王詡既然年幼便接受了良好的教養,為何當初不投奔到父親門下為徒,而偏偏去做卑下的奴僕呢?
祭拜父親的墳墓時,王詡並沒有跟來,只是在山下邊頓住了腳步,只有啟兒與子虎陪伴著她到來了莘家墓地前。
莘奴一早便準備好了父親的成套書簡,書簡正文前面還有魏國大儒為他編纂的前略,也可算是死後的風光。
待燒了書簡後,莘奴起身,不禁又望向了一旁的那座墳墓,那模糊一片的墓碑實在是不看出什麼。也不知是何人陪伴父親在九泉之下?他是不是思念著母親而日夜難以成眠?如果可以,莘奴是想要將母親的也遷回此處,最起碼能讓伉儷團圓,不再分離。
從山上下來時,她遠遠地看到了王詡高大的身影正孤零零地立於河邊。面朝著滔滔的河水,不知為何竟是有些蕭索落寞。
直到她走到近前,王詡才慢慢轉過神來,臉上卻沒有半點的笑意,只是淡淡道:「走吧。」
莘奴跟著他上了馬車,思踱著怎麼開口提及給母親遷墳一事。
她看了看身旁閉目養神的王詡,這男人最近倒是變得通融了些,若是開口的話,這等小事或許是能允的。
可是當她期期艾艾地說出自己的請求時,閉著眼的王詡臉色頓時是變得難堪,下巴緊繃,濃黑的睫毛液微微抖動,當他再睜開眼時,英俊的臉上滿是譏諷之色:「你母親當初私奔,與莘子乃是苟.合,並沒有正式嫁入莘家,這等無名無分的女人有什麼資格進入莘家的目地?你有問過其他的族人可願意這樣的女人玷.汙了風水?」
這話簡直是尖刻得很。不過母親當初的確是沒有納入莘家族譜的,這也是她臨終前耿耿於懷之處。可是王詡究竟有何立場如此尖酸刻薄地評判母親?倒好像他是莘家的掌權族長一般?
莘奴氣得雙手緊握,半立起身子高聲說道:「父親愛慕母親,當初雖然長輩的阻撓而未能在族人見證下成婚,可是父親只母親一位夫人,為何就不能常伴在父親左右?我的母親又是生前哪一樣對不住你王詡,竟是我母女二人都要平白受了你的口舌糟蹋!」
莘奴憤怒的指控讓這馬車裡頓時靜寂了下來。王詡不再說話,可是微微起伏的胸膛卻顯示他此時正極力壓制著怒火。
她微微吸了一口氣,終於問出了這幾日一直盤踞在心內的疑問:「你似乎不喜我的父母,又在這裡長大,是因為你以前認識他們嗎?」
王詡再次睜開眼,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好一會才說道:「小時貧賤,哪裡能認得你父親那等顯赫的人物?你昨日的學業檢驗沒有通過,也有臉在這跟我要求有的沒的?一會我們去城郭之中,順便巡視一下鬼谷的產業商鋪,帶好書箱,認真修習,免得在谷外遊蕩一圈,卻半點出息都沒學成!」
被他又平白申斥了一通,莘奴氣得胸口都隱隱作痛。往日,心內鬱悶一會也就自己消散了,可是今日王詡羞辱的乃是自己的母親,卻怎麼也難以排解,便靠坐在車廂的一角默默生著悶氣。就算馬車入了城郭,車外漸漸變得熱鬧也不肯看上一眼。
不過王詡到底是修習了道家養氣功夫,不大一會便雲過風輕了,自撩起了車簾,恍如無事一般指著新鮮的事物說與莘奴聽。
可莘奴只一味的鼻觀口,口觀心,壓根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這般過了一會,王詡不再說話。他本也不是會阿諛逢迎的人,鬼谷家主,從來都是別人來巴結討好的,又何必現在自降身份去誘哄不懂事的私奴?
「去西市!」突然他衝著車伕揚聲說到。當車輪滾滾來到一處熱鬧的集市時,王詡扯著的她的手腕將她拉拽到車窗邊,指著街邊站了一溜的破衣爛衫的男女說到:「隨便用你換了哪一個,都比你這倔貨要恭順百倍!
莘奴這次倒是看進去了。
這些個男女都是用繩索捆在一處,有些人身上骯髒破爛的衣服甚至能看出質地不錯,眉眼間也不是鄉下人的粗鄙。
原來他們已經路過了販賣奴隸的集市。這裡彙集了許多的賣家買家。
這些貶身為奴者,有些是在戰場捕獲的俘虜,還有些是獲罪之人。就算曾經出身顯赫的人家,一遭被自己的門客串通背叛含冤,被謀奪了家產而貶為奴役的也大有人在。
在這個禮崩樂壞的年月裡,連周天子親封的諸侯都可以被亂臣賊子隨意取代,再多的醜陋罪行也就見多不怪了。
不時也有人帶著自己府內不要的私奴,來到西市的另一邊換取鍾意的牲畜牛馬。
以物易物就算是在圜錢不缺的城郭內,也大行其道。
眾多的奴隸裡,年少而貌美的女子是最受歡迎的,時不時可以看見三五個錦衣華服者圍攏著一個瑟瑟發抖的少女品頭論足,隨意地伸手探觸著她的身體,若是滿意了,便可以錢貨兩訖,奴販子取來空白的官府簡牘,並把所賣奴隸的姓名與罪行用紅色寫在上面,再由買家摁下手印寫下名字。
眼前的一幕,讓莘奴抖得更厲害了,不過這次不是憤怒而是恐懼。再沒有人能比她更清楚,此時街道旁那些曾經衣著華麗,而如今如等待祭祀的牲畜一般的少女是怎樣的忐忑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