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詡眼角的餘光自然瞟見了立在院子門口的的莘奴。
如今伊人嫋嫋,不再是小時的嬌憨可愛。
不過此情此景,倒是有些舊時的模樣。彼時尚且年幼的她是最喜看他在竹林修習武藝的,常常忘了食飯,一看就是半日……
每次他都對那小小的孺慕者視而不見,只是休息的間隙,任著她如奶狗兒一般蹭過來,一臉豔羨地伸出小手指點蹭著劍柄上的花紋,又小心翼翼地挨坐在他的身邊,鼓著肥嘟嘟的小臉問東問西……
那時的他甚是不耐,可是如今竟有些懷念起那般的年少時光……
當收起最後一招劍式,滿地花落,莘奴這才端著食盤踏入院中,入了書房開始在小案上佈菜。
許是方才被炭火灼燒,她的眼角尚且帶著一絲紅暈,仿若燕脂暈染過一般,一雙素手端著奶白色的羊湯,眉宇間有著遮掩不住的低沉。
王詡自然知道她是因為什麼而這般略顯萎靡。一向心高氣傲的她,卻要靠故人通融才可如其他稚齡少女一般通過初試,更是連累了他人遭受皮肉之苦,這心內的打擊,恐怕比親自責打她一頓都來得刻骨銘心。
「你已經加了三遍了……」他淡然對跪坐在小案一側用銅勺舀著作料的莘奴開口語道。莘奴這才恍惚回神,有些疑惑地望著他。
「你已經加了三遍鹽……」嚥下了口內的鹹湯,他自倒了一杯清水漱口,又對莘奴補充道。
果然如他所說,待她回過神來,都可以看見碗底尚未來得及融化的鹽粒。
莘奴沉默了一會,起身準備再去重新盛一碗過來,卻被王詡握住了手臂,一把扯進了懷裡。
「哭過了?」王詡輕輕地撩開她頰邊的碎髮開口問道。
莘奴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
又是這副倔樣子……王詡的眸光轉冷,伸手將她推出了自己的懷中,說到:「去,再盛一碗來。」
對於他的這種冷熱無常的態度,莘奴早就習慣了,只是這次被推得一趔趄後,她並沒有如獲重釋一般起身離去,而是重新起身,又咬了咬嘴唇,磨蹭著重新跪坐在他的身旁。
王詡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又重新捱了過來,修長的手指輕輕滴點選了銅碗,斜眼看著身旁垂著頭的少女。
第23章
許是要開口之言太讓人羞怯,那眼角的一點紅慢慢地暈染得整個臉頰如晚霞映照一般。終於期期艾艾地開口道:「三日後複試,要考文史,懇請家主能借些書籍與我……」
這番請求,卻是耗盡了莘奴所有的矜持自尊。從父親去世以後,她便跟王詡彆著一股氣兒,無論何種情景,從不肯主動跟王詡索要東西。好也罷,壞也罷,恩寵與恥辱更是坦然受之,鬼谷新任家主給的,她只是被動地承受著,這是作為苟活下來的莘家女兒最後一點堅持!
所以當初她想要看書,也從不肯跟王詡開口,只是自己一個人去書房偷拿,再偷偷的送還回來。這等彆扭心思,王詡如何不知?竟是跟一個無知少女槓上了一口惡氣,以至於書房內的銅鎖大箱是越來越多,銅鎖的斤兩也是越來越重!
如今,多年的小頑石竟然有些長進,扭捏了一個晚上,到底是開了一道裂口。
莘奴開口後,卻並沒有聽見王詡的回答,她心內一沉,懊悔得無以復加,只能慢慢地抬起頭,卻看見王詡正端著那碗能鹹出膽汁的羊湯,就著新烙的麥餅一口一口地喝著。
待得一碗喝完後,他大口地咬了一口麥餅消散一下口內的鹹意後,對莘奴道:「除了看些史書,還要再修習些烹飪的秘籍,這湯真是太難喝了……」
本以為會被百般刁難,可是王詡卻輕鬆地吐了口,待他吃完了晚飯後,王詡便命書童帶著大串的鑰匙入書房開箱,任憑莘奴揀選。
面對如山的書簡,莘奴心知時間有限,就算三日不寢不食,也看不完這麼多的書海。她問明瞭書童後,單拿了王詡新近親自撰寫的三篇時論,還有近十年來魏齊秦趙四國要史。
選王詡的著作是因為尋遍諸侯,再無一人能如他一般通曉時局。而選擇四國,倒不是莘奴熟諳四國的政務,而是因為鬼谷的得意弟子俱是在這四國之中。
王詡心機何等深沉,既然得意的弟子俱在這四國,便說明四國四國的實力不俗,均是有問鼎之潛質。可見這些國史一定是考試的重點。
至於只選擇近十年的,是因為鬼谷近年來栽培弟子注重實效。像雅音琴律一類,俱無人修習。所以在選拔弟子時,揀選的也應是通曉時事的,像那種如父親一般沉迷於周公曆法的守舊之人,想來王詡也是不屑一顧的。與其看舊史,不如瞭解新事。
莘奴也不知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確,可是如今也是盲目一搏,全無勝算,但是莘奴希望這複試時,就算不過也不可如初試那般狼狽而連累他人羞於啟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