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時,父親對她聰慧的期許猶在耳畔,若是能在應試裡拔得頭籌,也算是替死去的父親爭一口氣,並且堂堂正正地告示世人,她是鬼谷莘子的女兒,而那個端坐在高堂之上的道貌岸然之輩,不過是一個噬主的家奴罷了!
可是,相較於其他少女的充分準備,她的懷裡卻只有張華借給她的那本書卷。就算在鬼谷里久居經年,她也不知明日的初選究竟是要考些什麼,懷著這樣的忐忑,一夜竟是無眠,便到了第二日。
初選的場地,是客舍一旁的溪園之中。空闊的場地已經鋪擺好了席位,而男女學子中間有一條天然的溪流潺潺流淌而過,將場地一分為二。
那些個前來求學的男子們也聽說了此番鬼谷子欲招收女弟子的驚天之聞,不過總是有些不太信服自己的雙耳,只覺得這般怪誕奇聞怎麼會出現在名達天下的鬼谷之中?
可是八位戴著紗帽斗笠的麗姝在婢女的攙扶下入溪園,又在各自席位上跪坐後,那心裡最後一絲疑慮也可以煙消雲散了。
「荒誕以極!我等丈夫生而昂立天地間,註定要做一番偉業,豈可與這群無知女子一同學師?鬼谷夫子是想要羞辱我等不成?」伴著一聲怒喝,幾位衣著華麗的公子憤怒地站起身來,衝著站在講壇上一個乾瘦的老者怒目高喊道。
一喊不打緊,倒是說破了其餘眾位男弟子的心聲,有些雖不像這幾個站起來的那般激憤,但是也交頭接耳,面露不忿之色,怒目瞪向隔席而坐的那幾位麗姝。
溪園之內氣憤驟然緊張,惹得這些個女子頓時有些惶恐,甚至又膽小的,身子都微微發抖,不安地向身邊的婢女身上靠攏。
莘奴倒是沒覺得有什麼可怖的。那王詡豎子既然敢開壇設講,總是會有這種應付鬧事者的萬全之策。
她認得那老者,他名喚祖章,原本應該是父親的關門弟子,卻因為木訥不善言,不受父親的賞識。其後鬼谷易主,便又投拜到了王詡的門下,滿頭的白髮卻心甘情願地認一個烏髮青年作了夫子。
不過他似乎痴迷算數,不太擅長合縱詭辯之法,所以是鬼谷子門下為數不多的幾個沒有出山入仕的弟子,只留在谷內輔佐恩師開蒙這些新入學的同門。
當那幾個學子起身怒目喝問時,他盤腿坐在講壇的香草蓆子上,撥弄著手裡幾根長短不一的棍子,一雙略顯呆滯的眼兒埋在一堆褶皺中,似乎充耳不聞,竟是連頭都沒有動半下。
待得臺下那幾個憤慨激越的學子終於怒斥得差不多了,他這尊泥像終於動了動嘴角,發出了聲響,語氣嘶啞而無力地問道:「今有商賈持粟米過城郭三門,外門三而取一,中門五而取一,內門七而取一,餘米五斗。問本持米幾何?」
這番所答非所問,實在是讓正在激憤的諸子們一時間摸不著頭腦。
那領頭的據說是衛國的一位公子,聽聞了祖章的提問後,著實一愣,復而皺眉道:「尊駕說的是什麼?我沒有聽清。」
祖章揮了揮手,命身旁的侍童將寫好了謎題的竹簡分發給了在場的男女學子們後,有氣無力對那位領頭的衛國公子道:「你可能答出,還剩多少粟米?」
衛國雖然是個羸弱的小國,可貴為公子豈會做過買賣穀物的俗事?這一時間只覺得三道大門的侍衛實在可恨,無事剋扣商賈的粟米為何?他只瞪圓了眼睛,半張著嘴也掰算不出個數來。乾脆將手中的竹籤扔甩到一旁,憤然道:「尊駕因何顧左右而言其他?今日強迫我等與女子同席應試是何道理?士可殺不可辱!今日若是不講明白,便掀翻了你鬼谷的講壇!」
祖章突然咳嗽了起來,乾瘦的身體劇烈的搖晃,撕心裂肺的聲音聽得在場的眾人都覺得肺子一陣疼痛。
就在這時,這老叟總算是咳出一口濃痰直直朝著那衛國華衣錦衫的翩然公子噴了過去!
剛被三個刮油侍衛弄得有些眩暈的公子一時毫無防備,雖然盡力往後一跳,還是沾染了些。衛國公子只氣得手指晃動,衝著身後的侍童高聲呼喝:「劍在何處?劍在何處?劈了這廝!」
這時老頭突然如吃了迴轉神丹一般,突然瞪圓眼兒,尖利著嗓門破口大罵:「這等考驗谷內稚齡小兒之題都答不上來,還敢自稱丈夫?能投拜道鬼谷夫子門下的無一不是人中的頂尖,頭腦若不伶俐,如何能領會恩師的玄妙精講?你連這入谷的第一關都答算不上來,也配擔心是否跟女子同席?
我若是你,當以袖遮面,一路縮頸屈身,自出谷去,好好用心多食幾碗粟米,長出些齊全的腦筋再來丟人顯眼,與婦人一較短長!」
時人注重道義。那老者雖然無禮以極點,但是畢竟是位年高長者。聽聞有投拜賢士的學子,被夫子當眾唾面試煉,若是能不躲不閃,含笑忍之,唾面自乾,當真是傳世佳話,品德賢良的表率。
可是方才那位公子的表現卻大失了分寸。本就是前來求學,卻厲聲高喊,更要拔劍相向,怎麼看都不像是有修養德行之人。
就在這時,一直默默立在一旁的一位赤衫男子突然開口道:「春三月,衛國公子臼求師鬼谷,不得謎題要義,憤拔劍欲傷人……」就在他開口時,一位同樣身著紅色深衣的男子在一冊書簡上飛快地記錄下他所說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