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予城抱著幾乎歇斯底里的女人,坐在臨時為他安排的房間裡,輕輕拍著哄著,任打任罵。
「是,是我笨……好,以後都聽你的,第一時間向老婆請示……藍藍,那包山貨是別人送的,唉……我知道,以後再也不會……好好好,沒有以後,沒有了……別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乖……你再哭,這裡的室長同志可就再找不到合適我的舊衣服換穿了……」
可憐懷裡的女人大概是真的給嚇壞了,縮成一團直髮抖,他索性把她衣服都颳了和自己被子裹在一起,一邊揉擦她的頭髮。
不知道過了多久,屋外雨水敲打鐵棚頂的聲音,也漸漸柔弱,良久才傳來啪嗒一聲。
他為女人吹乾了頭髮,女人已經累極睡著了。
她緊緊纏在他身上,兩隻小腳鑽在他的腿間,幾乎整個嵌進他的身體裡,小臉帖在他起伏的胸口上,他感覺到她臉上的微涼,一點點與自己的熾熱融為一體。他們就像剛出生的嬰兒一般,毫無絲贅,坦誠單純地相擁而眠,感覺彼此的心,從來沒有如此靠近過。
他想,她真是嚇壞了。
那四年分離的後怕餘悸,在她心裡投下了不小的陰影。
他攏緊了懷抱,悠悠嘆息一聲,「藍藍,對不起。」
懷裡的人兒似乎感應到,抱著他腰際的胳膊,又用力收了收緊,只是閉緊的眼眸處,眉心仍緊緊攏著。
他伸手一點點揉著,俯下頭,在耳畔輕言慰語,她才慢慢放鬆了自己,沉沉地睡去了。
這時,門外等候已久的潘子寧等人才推門而入,送入由山地車專門運上來的專用醫療裝置,給向予城測量血壓、檢察身體,迅速地打上了點滴,都是輕手輕腳,生恐吵醒已經睡著的人兒。
潘子寧看著資料,稍稍鬆了口氣,但心裡卻很清楚,向予城還是硬撐著的。
「大哥,你的眼睛……」
「光感有,視物差。」
事實上,剛才在那間走錯的房前,他看不清裡面的女人,不敢冒進,直到她撲進自己懷裡,才隱約看到一點眉目。
他接過眼藥水,自己點了點。
「我休息一下就好,你給她開點防感冒的藥。淋了這麼多雨,又吹了山風,已經有些發熱的症狀……」
而且情緒大起大落,最是傷身。
潘子寧應了一聲,很快也給可藍掛了個小鹽水瓶,便離開了。
出來時,小四黑等人也急著詢問向予城的情況,各人都跟家裡報了平安,一場虛驚才終於宣告結束。
眾人都暫時歇在了療養院裡,不過這裡的環境實在太差,連電力裝置都不齊全,看得眾人都是搖頭。要不是工程車跟著上來了,就連個吹風機都沒有,小四黑少不得抱怨了幾句,弄得當地人頗為尷尬,後來被潘子寧訓了一通,才勉強停下。
但自從此事發生後,當地政府立即就整修山道,架設最新最好的排水系統,同時由政府購回了療養院進行全面規劃改造。向予城的建築師事務所還接下其設計工作,倒為綿城政府添了不少光,建成時的剪綵禮,還邀請了他們夫婦前來。
不過可藍卻對這個地方印象一直不太好,若非父親和女兒喜歡,不到必要她是絕對不會來這個會勾起她不愉快回憶的鬼地方。
陽光從老舊的鐵製玻璃窗裡透進來,帶著暖暖的微曛,灑在熟睡中的人臉上,穿過蓬鬆的髮絲,捲翹的睫毛,畫下一道道慵懶迷人的弧影。
可藍睜開眼時,一瞬間仍以為自己在帝景別墅的超級大床上,然而當視線一分分清晰,意識迅速回歸腦子時,她渾身一緊,用力一摟,身旁空蕩蕩的一片,嚇得立即醒了神,仰脖子就叫。
「予城,向予城……」
後怕心慌全湧上了心頭,因為旁邊的位置只有個疑似人影,和一點餘溫,她沒發現自己手上還掛著點滴,掀開被子,就跳下了床,光著腳就跑出了房間。
「向予城,你在哪?予城,予城……」
她朝一片明光的大門口跑,一聲輕喚就從背後傳了過來。
「藍藍,我在這兒。」
她立即回頭,看到男人一手拿著毛巾,身後還走出了潘子寧小四黑等人。
心口立即泛起濃濃的酸澀,一下揪疼了鼻尖,催紅了眼眶,她跑過去直直撲進男人的懷裡,緊緊抱著男人的腰身,隔著一條白色背心,用力蹭了蹭那健碩的胸口,感覺到那真實溫暖的熨燙,才漸漸平覆了心跳。
向予城的目光閃了閃,朝兄弟們揮了揮手,其他人迅速離開。
他抬手撫上懷裡的腦袋,一下比一下輕柔溫醇,輕聲安慰著,「我見你睡得香,就想起來先準備準備,沒想到你這麼快就醒了。」他撫了撫她的額頭,拉過她的右手,俯手舔去她手背上的血漬,凝住她通紅的眉眼,溫柔一笑。
「藍藍,我沒走,我會永遠陪著你。」
「我知道,可是……可是我好怕……我老是夢到,你掉下懸崖……我總是追不上你……不管我多努力,你說走就走了,好像我從來都沒有……沒有能力……上一次是這樣,這一次也是……我覺得我真的很沒用,很蠢……都是我害你變成現在這樣的……」
向予城的目光一凜,捧住女人的臉,拭去滿臉的淚水,聲音一沉道,「蕭可藍,你看著我!」
他那瞬間陰沉嚴肅的面容,透著十足的壓迫感,嚇得她嘎然失聲。
「蕭可藍,我告訴你,我中的病毒並不是因為你才發作的。就算沒有你,遲早也會發作。這件事與你無關,你不要給我胡思亂想,把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聽懂了沒?」
「可是……」
她記得潘二和小四說過,因她的事,向予城才喝酒抽菸情緒起伏大,致使病發。分離的那四年裡,她一直在想,或許沒有遇到自己,向予城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不僅差點兒就為病毒折磨死,還失去了一隻眼睛,甚至差點就……永遠都站不起來。
如果他永遠都站不起來的話,那對一個曾經擁有過那麼多輝煌歷史的、頂天立地的男人來說,是多麼可怕的事,那樣摧毀性的傷痛,也許任何人和事都難以彌補了。
甚至,也許連她想續起的這段幸福,也根本沒有提出的資格了。
向予城的臉色更加冷酷,一口截斷了可藍的話,「沒有可是。我說沒有就沒有,你再給我胡思亂想,相不相信我像懲罰舟舟一樣懲罰你!」
「呃,懲罰舟舟,你什麼時候懲罰過她啊?」這不是騙人嘛,這男人根本就是個女兒控,連重話都捨不得說一句,懲罰才有鬼哩!
他俯身一下抱起了她,迅速走回房間,厲眸一掃,將周邊那些房裡探出來的腦袋都嚇了回去。
這女人一激動起來就沒有輕重,都沒意識到她渾身上下只有一件他的長襯衣,裡面什麼都沒有地跑出來,兩條白生生的小腿兒全露在外面,剛剛睡醒的模樣有多誘人,簡直胡來。
可藍被直接扔回小床,向予城一欺身上來,床更顯得小得可憐,兩人緊緊相帖的身軀在清晨的暖光中,曖昧摩挲著。
然而他俯下來的表情,卻十足的兇悍,「舟舟是個乖孩子,還沒機會品嚐懲罰的痛苦。所以,做為孩子的母親,有責任和義務先代為嘗試一下,才能更好的教育自己的寶寶。」
她立即瞪大了眼,看著這一臉冷酷卻說著無賴話的男人,聲音都結巴了,「你……你說什麼蠢話,我才沒有……哦,痛……」
他不給她狡辨的機會,俯下頭就重重地咬了她紅唇一口,疼得她直叫,他卻不放鬆,鉗住她的雙手,拉到頭頂。
一邊吻,一邊威脅,「蕭可藍,你再給我胡思亂想,我就學薩爾森一樣,把你抓到孤島上,囚禁一輩子。天天帶孩子,餵豬餵鴨,養企鵝,看你還有沒有時間給我想那些有的沒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呃?養企鵝?真的假的?」
「你別給我思想亂開小差!好媽媽,就是最好的老師。現在看我怎麼懲罰你……」
「啊,啊啊,好癢,我不要了……予城,我錯了我錯了,我以後再不……哦,好痛……」
他一邊吻著,一邊搔她的癢癢,一時弄得又驚又叫,又笑又哭。
打打鬧鬧間,那些後悔的情緒,那些曾經的傷痛自責,那些陰霾的夢境,都悄悄溜走,太陽當頭曬,熱力瘋狂放送時,迎接他們的未來裡,歡笑和快樂才是主調。
「小二說你有兩年都在那個什麼鵪鶉島?」
「什麼鵪鶉,是愛、純、島。」
「鵪鶉?」
「是愛情的愛,純潔的純。愛純島!因為薩爾森的老婆小名叫純純,他就取了這麼個噁心的名字。」
「噁心,哪有噁心啊!鵪鶉和愛純,都很可愛啊!你這個朋友,一定很愛他老婆。」
可藍的記者八褂神精又被挑起了,就因為她這個口誤,把帝尚家族的孩子們全部都帶壞了,以至於後來集體到達愛純島後,島主聽到自己愛妻如命的島名,被侮辱成如此模樣時,所有人都差點兒被陰狠暴戾的島主大人扔進被黑鯊、毒水母圍繞的愛純島。
向予城為了引開妻子的注意力,只能順著出賣朋友了,「薩爾森不是很愛他老婆,是ihpone(愛瘋)了他老婆。當年,為了找他老婆,他偷了朝鮮的核彈頭,差點兒把墨西哥總統府給轟了。還開著戰鬥機到大陸來……要不是我跟當局協商,他大概會挑起美洲大陸和亞洲大陸的一場戰爭……」
「哇嗚,好浪漫啊!予城,我能不能見見那個純純啊,他們還養企鵝啊?我好想看看,愛純島在哪個地方?北極麼?」
面對女人興致高昂的八褂精神,男人只能在心底裡嘆氣。想想過不久,他還得回島上「複診」,現在說說那裡的情況,就當做個鋪墊。
這個充滿冒險、激情、熱血兼纏棉愛情的故事,直講到屋外一陣轟鳴聲響起,才草草結束。
小四黑跑來說蕭爸爸來了。
可藍當即垮了臉,窩回被子做烏龜狀。
向予城拿過衣服要給她穿上,嚴肅而不容辯駁地警告說,「要尊敬老人!再不起來,舟舟式的懲罰……」
女人尖叫一聲,嘟嘟嚷嚷地起了床,換了衣服,被男人拉著出了門。
昨晚還一片泥濘的空地上,似乎早早就被打掃乾淨了,為了迎接超級貴賓的到來,甚至連層簷上還突然多出兩顆陳年大紅燈籠,讓人有些啼笑皆非。
門前站著一排衣著拘謹的療養院的人,端著謹慎的笑容,對著那剛剛從特殊的山地車上走下來的老人,齊聲高喝:「主席好。」
頓時讓可藍的腳踝子打了個拐,幸好及時被向予城扣住腰。
跟鶴叔當了近四年的鄰居,她目前還很難建立起那種對著名領導人的「敬仰」情懷,突然看到這種只有在電視臺裡才看得到的情景,偏偏迎接的人一個個都看得出是打急抓湊數撐面子的土老百姓的感覺,就更有點兒好笑了。昨晚那位幸運地揀回小命的斷腿兄,居然撐著柺杖站在隊伍裡,笑得一臉燦爛,真是……可愛又可笑。
當然,她不敢笑場,使力咬著牙,裝出一副嚴肅認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