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慕之情

沒料到她一嘟起嘴叫他,他突然俯低身,送上一個吻,輕聲嘆息,「別逼我……」

他眼裡的懇求,讓她不好意思再任性下去,瞬爾一笑,回吻一下。

晚餐終於正式開動。

照家家戶戶的習俗,他們這親家團相見,應該是開瓶上杯,熱熱鬧鬧喝上幾盅,慶祝新人們幸福美滿。

不過當下這面子功夫還做得不夠足,臺階給得還不夠順,可藍一說開動,大家都是一僵。

唯有舟舟小朋友十分熱情地響應了媽媽的號召,噹噹噹地猛敲盤子,大叫,「開飯啦,開飯啦,爸爸媽媽,外公外婆,鶴爺爺,小叔叔,吃飯飯!」

經小傢伙一攪和,什麼尷尬僵硬,通通散去,杯盤碗碟,叮呤輕響,滿桌香氣中,大人們都忍俊不禁,笑開了。

舟舟笑著,朝媽媽直眨眼,撒嬌著叫要吃紅燒肉,可藍挑了一坨,呵呵一笑先喂進了自己的嘴裡,小傢伙就鬧了起來,向予城立即給小寶貝挑了一塊,才平息公主怒。

用餐的氣氛,愈來愈融洽。

「爸,這魚我今天烤得比較嫩。媽說您最近消化不好,我上的料比較少。您配著鮮菜吃,更好。」

向予城包好了一塊烤魚,遞到蕭爸爸面前。

蕭爸爸正猶豫著要不要接,舟舟就叫了,「我也要,我也要!」

姜嘯鶴立即出手幫忙,「舟舟,來爺爺幫你包。」

「不要,我要自己包。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小傢伙真是人小口氣不小,惹得眾人都是笑聲連連。

蕭爸爸癟著嘴,接過了烤魚包。

姜隸殊調侃道,「舟舟,你不能光顧著自己吃呀,要跟爸爸媽媽學習,給爺爺奶奶夾菜。」

小傢伙勉強搗弄出一個菜包魚,就矛盾地揪起了眉頭,看看姜嘯鶴,又看看外公外婆,不知道應該給誰。老人們起了玩心,都搶著要起來。

「舟舟,爺爺幫你包的,應該給爺爺吧?」

「舟舟,你還沒給外公夾過菜。」

「舟舟,那可是外婆給你做的菜,你都不給外婆夾?」

一時之間,可把小傢伙給弄糾結了,小眉頭慢慢攏了起來,瞧著大人們都暗自好笑。

結果,小傢伙受不了地癟起了小嘴,可憐兮兮地對著父母求救了,「媽媽……」

「對對,這個菜魚卷應該給媽媽。乖哦,你再給外公做一個。」

可藍很積極地奪過肉卷一口送進嘴裡,笑得調皮又狡猾,就被父母批了,說大人沒大人樣兒,教壞小孩子。

向予城笑道,「舟舟,快給外公夾菜。」

可藍追上一句,「舟舟,見者有份啊,不能只給外公夾,我們大家都要哦!知道我們喜歡吃什麼菜?你夾對了,媽媽就買你喜歡的芭芘娃娃夏季套裝給你。」

這就是時下最流行的獎勵型教育了。

小傢伙一聽這獎勵,立馬就來神了,很驕傲地叫著,「我知道!」

拿起小勺子開動了,一邊戳菜,還一邊講解,「媽媽喜歡吃紅燒肉,爸爸喜歡……吃媽媽,外公喜歡吃魚魚,外婆喜歡吃外公剩下的菜,爺爺喜歡……吃青菜,小叔叔喜歡……喜歡……」

眾人從開頭的一句,笑到末尾,看著小寶貝卡殼,全看向了姜隸殊。

而姜隸殊卻看著印象中,就算是休息時都皺著眉頭的老人,此刻似乎全然地放鬆,笑得溫暖和煦,完全褪去了那一身的領袖氣場,嚴厲肅穆,宛如普通人家的長輩,眉宇間都是安然平淡,一時間恍惚出神。

如果,當初他能對自己稍微溫和一點,或者稍微有一點點現在對孫女的耐心,也許他們之間的關係,也不會十年如一日的僵硬冰冷,常常都是一副例行公事的樣子。

他曾經以為,他根本不需要這些所謂的親情天倫,他的世界就是命令,就是國家,就是天下大事,就是老百姓,他的眼裡根本沒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兒子。

可是,當他意外地看到他看著向予城他們母子的照片,怔怔失神,那一臉的緬懷奠念,追思傷痛,他年少的期待,被全部打碎了。

「舟舟,小叔叔喜歡吃什麼?」

小寶貝糾結地戳著一碗美食,嘟著嘴巴,看著姜隸殊,而姜隸殊因為是挨著姜嘯鶴坐,碗裡都是蔬菜,她靈光一閃地叫道,「嘿嘿,小叔叔喜歡吃爺爺吃的東西。」

「什麼東西啊?」可藍故意問。

小傢伙歪著小腦袋嘿嘿直笑,「就是爺爺喜歡吃的,就是爺爺,爺爺吃的。」

「小鬼,你跟誰學的,會打馬虎眼兒了。」

小孩子心性犯了,猛力搖頭,胡亂嚷嚷起來,「爺爺,爺爺,爺爺吃的,就是爺爺,小叔叔就是爺爺吃的……」

「哎哎,別鬧了,越說越糊塗了!」蕭爸爸出言阻止女兒鬧騰孫女的思維。

眾人都笑開了。

向予城笑著給可藍夾了一塊紅燒肉,看著女兒時,目光不可避地掠過姜嘯鶴,老人的目光明顯一顫,他立即別開了眼。便看到姜隸殊那充滿濡慕之情的目光,瞳仁不禁收縮了一下。

那樣的目光,他太熟悉。

每一次看著別人望著父親,被父親高高拋起時的歡顏笑語,那一瞬的眼神交流,情感相融,是他怎麼盼也盼不到的東西。

姜隸殊卻扔來一個怨憎的眼神,就埋頭犯吃東西。

可藍肘肘向予城,讓他給自己老爸和弟弟夾菜,可憐男人都輕鬆閃開了。沒辦法,只有她不時地照顧兩位親家,同時也要顧及自己父母,於是滿桌子的人裡,她就成了名符其實的縱橫家,努力地合縱聯合著兩方勢力,努力增近雙方情感,以其早日統一天下。

事後,可藍抱怨向予城態度欠佳,不配合當家主母。

向予城卻道,「要天下一統,豈是一天兩天可以完成的?」

「哼,難道你們父子兄弟還要給我玩個八年抗戰,當彼此是鬼子嘛!」

男人無語,扭頭翻身,抱著女兒睡覺去。

女人翻個白眼,暗啐,一家子的彆扭男人。明明就有在意,炒青菜時連手都不讓她搭一下,非說她的習慣不好,把菜炒得太死,營養流失太重。就叫他挑一夾子菜,就跟要了他小命似的困難。

看來重新建立這個關係,真的需要下重手……欲立,必先破之!

隔日,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可藍使用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耍賴絕招,蕭家二佬終於勉強點下頭,同意了他們一個月後的婚禮。於是,關於婚禮的籌備工作,就正式在蕭家客廳,全面展開。

可藍利用自己全盤總策劃兼總指揮的特權,為自己「欲立先破」的行動計劃,大開方便之門。

「爸,你列的這幾個叔叔,有幾個正在農場療養啊,那裡又偏又遠的,我們又找不著,只有你認識路,所以……」

「年輕人,就這點小問題都搞不定,未來怎麼持家啊!」

「爸啦,這送請帖跟持家有什麼關係呀!」

蕭爸爸這臉面子還拉不下來,故意從中使壞。

其他人都旦笑不語,蕭媽媽肘了肘老伴,一邊出主意。

姜嘯鶴正要幫忙反圓場,被可藍及時按住了。

「鶴叔這邊的名單就簡單,都是打個電話就搞定了。今天我就陪鶴叔打電話,爸爸,就拜託你給予城指路,送請帖啦?」

蕭爸爸正在反駁,就給蕭媽媽拉住,「老蕭,你不是說好久沒跟陳老他們敘敘舊了,這不正好嘛!有予城跟著去,你也有面子。」

蕭爸爸張口失聲,這後路是被老婆給斷了,不走也不行了。

「爸,辛苦您了。」

向予城陪著笑,將可藍遞來的東西拿好,站起了身。他那高大偉岸的身材,此刻讓人倍覺安全感,一身的白色針織短袖衫配上深灰色長褲,簡單利落,氣質出眾,這帶出場子,隨便哪裡都是超有面子的事兒。

蕭爸爸暗自哼哼了一聲,揹著手,出門了。

這一路,向予城自然努力討好蕭爸爸,但蕭爸爸死活就是拉不下那個臉,人前還笑,人後立即板臉。向予城幾次的刻意親近,都撞了釘子。

蕭爸爸跟老友一聊上了癮,還剩下一個偏遠的,眼看時間可能就來不及了。向予城看老人跟朋友正在興頭上,也不好打斷,便問了路自己去。

這方蕭爸爸雖有些不好意思,但合著老人就該享受享受年輕人的服務,也一口應下了。正好當下朋友有那個朋友的電話,他們掛了一通電話,留下的電話號碼,就把地點問好了。

「記得啊,開過這條小橋之後,看到山上的那個高水塔,就差不多到了。他們療養院的房屋都是紅色的,好認得好。」

「我知道了,爸,您跟李叔好好聊。晚點我來接您!」

「去吧去吧!」

向予城走了,回頭李叔叔很是羨慕地對蕭爸爸說,「你家這女婿啊,簡直沒話說!品質這個……超一流!」豎起大拇指。

蕭爸爸可得意了,昂著下巴大笑,「那當然,那當然。我女兒的眼光,肯定是超一流的。哈哈哈……」

時間過去一個半小時,外面的小雨突然變成了大雨,天空也越來越暗,間或雷聲隆鳴,閃電霹靂。

而向予城也一直沒有音訊傳來,蕭爸爸有些著急,等不住了,便自己打的回了家。

可藍一見,問向予城在哪裡。

蕭爸爸一說,可藍立即變了臉色,全是焦急道,「爸,你怎麼能讓予城一個人去山裡送信啊!予城的眼睛不好,只能看清三五米距離,遠的根本就看不清楚。他怎麼看得到那個什麼水塔,紅屋頂啊?」

「怎麼……他眼睛不好,我怎麼知道。這麼年紀輕輕的就眼神兒不好了?以前不是……」

屋外雷聲陣陣,嚇得舟舟都縮在蕭媽媽懷裡,不敢動。

可藍更急了,「予城中的那個病毒,破壞了他的神經。最近天氣不好,他身體也不舒服。可是他都不說的,你就這麼讓他一個人去山裡,那根本就是……」

跟可藍回家,向予城習慣不帶任何屬下,周鼎也被回絕了。在岳父母面前,他向來凡事親力親為,完全表現一個男人應有的擔當。這種誠意,是不能用金錢和下屬來代替建立。

姜嘯鶴安慰道,「可藍,先別急。先給予城掛個電話,看看他現在在哪?」

由於一下午她都忙著幫姜嘯鶴打電話,最晚一個電話掛給向予城時,就說是往農場走,還幫蕭爸爸的偷懶行逕做掩飾。

現在這一連撥過去幾次,從無人接聽,到盲音,最後變成了「使用者無法接通」。

而蕭媽媽突然說了一句話,屋內剎時死寂一片。

大家都意識到,問題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