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老人家對兒女的要求很簡單。
只要你真的過得開心,幸福,美滿,就夠了。
有一點亦是人人共通的,你落下的每一滴眼淚,都會更重地砸在他們的心上。常常不忘提醒自己,在為愛人難過的時候,父母的難過更甚於我自己。
珍惜自己,也是珍惜父母的愛。
看著端上來的一盤盤菜餚,眾人都各有各臉色。
舟舟自然是最誠實可愛的小朋友,樂得一下蹦到自己的小椅子上,端端地坐好,拿起小熊貓柄頭的勺子,雙眼閃閃發亮,嚷著,「紅燒肉,紅燒肉,舟舟最喜歡媽媽的紅燒肉!」
可藍一聽,笑斥,「小東西,不準胡亂省略字,應該是媽媽做的紅燒肉!」
小傢伙猛力一點頭,大眼晶亮得更像那盤子裡油淋淋的紅燒肉,「舟舟最喜歡媽媽的紅燒肉!」
「你這個壞小鬼!」伸手一個小粟子彈來。
「哎喲,媽媽疼,舟舟要吃紅燒肉!」
這童言稚語的對話,惹得眾人都笑開了。
姜嘯鶴拿起筷子,就給小寶貝挑了一塊方方正正的肉坨子,小傢伙看得口水都吸吸地響,一口包住一個,吃得嘴角直流油,連眼睛都快鼓出來了。
蕭媽媽過來,忍不住打趣道,「不知道可藍這個媽媽是怎麼帶的,盡帶些壞習慣,喜歡跟她一樣吃紅燒肉。吃成個小肥娃!」
舟舟被外婆勾了勾小下巴,擦去了一下巴的紅油,猛地吞下肉肉,叫道,「我還要,還要,我要當小肥娃。」
旁邊,一直悶著的姜隸殊湊過來,道,「舟舟,你要當了小肥娃,以後就找不到老公了。」
舟舟小嘴一噘,一副很不屑的表情,駁回去,「舟舟不要老公,舟舟只要爸爸。」
男人們的臉色都是一愣。
可藍又端來一盤菜,笑道,「舟舟,這肉肉可是你爸爸切的哦!」
小傢伙腦袋一歪,笑開,「舟舟喜歡爸爸切的紅燒肉。」
「好你個小傢伙,媽媽的就亂說,爸爸的就說得對。」可藍一放下菜,豎著手指戳向小傢伙的癢癢穴。
「啊啊,爸爸救命……哈哈哈,不要不要,媽媽欺負人……小叔,外公……」
結果還是靠得最近的姜嘯鶴救下了小傢伙,給小傢伙喂湯喝。
向予城聽到叫聲,端著一個魚形的盤子過來,伸手揉了揉女兒的小腦袋,小傢伙還皺著臉,但一看到爸爸放下的菜,愁容立即一掃而空,樂巔巔地扭頭大叫,「外公,外公,爸爸做了你最喜歡吃的烤魚魚,烤魚魚,好香哦,好香哦!」
小傢伙誇張地叫著,還發出吸吸的聲音,「舟舟也要吃,舟舟要吃魚尾巴!」
其實早在向予城問蕭媽媽屋裡有沒有買魚時,蕭爸爸的耳朵就不自覺地豎了起來。當那專用的烤爐子拿出來時,他的眼光就有些管不住地順著瞟了過去。
想當初,看著那孩子親手做出一桌子美味時,他真是不敢置信。一個大集團的董事長,居然有這麼好的手藝,不但菜好吃,而且還很美觀。為此,他誇讚了幾句,惹得老伴都暗暗吃醋。
雖然世界上的超級大廚師都是男人,不過現實生活中,但凡如向予城這般地位的男人,能為家人洗手做羹湯,且也願意做的人,真是越來越少了。加上現在社會壓力大,很多時候一累就到外面吃館子,油腥重,味道大,刺激性強,常吃對身體也不好,更容易引起三高症。
當時蕭爸爸就想,這習慣好,以後不用太擔心女兒好吃紅燒肉的壞習慣,會引起身體健康問題了。
但是自四年前發生那件事後,他就再不準老伴買那種貴得要死的秋刀魚了。
卻不知道,今天向予城一問,老伴居然就說有,又做了出來。
當那股獨特的烤魚香味兒,伴著茲茲的油珠聲,陣陣飄來的時候,老人偷瞄向那個站在桌前翻轉魚塊的高大身影,絲毫沒有大企業家的嚴肅架子,穿著居家圍兜,弄花了俊臉,認真做飯菜的模樣……這一幕,讓老人不禁深深嘆出一口氣來。
這感覺像啥?
就跟女兒跟孫女打鬧時,那種又愛又恨又無可奈何的感覺一樣啊!
被小傢伙這一鬧,那狗延殘喘的最後一絲僵硬氣氛,哧啦一聲,消失無蹤了。
蕭爸爸急忙移過來,道,「小孩子吃什麼魚尾巴。要吃最嫩最營養,沒刺的肚皮!來,外公給你挑。」
「不嘛,我要吃魚尾,還要吃魚頭。」
「這孩子,瞎說什麼。這些都是邊角料,要吃就吃中間的,那才是精華。來!」
「不要不要,爸爸說,做事要有頭有尾,媽媽說吃啥補啥。我就要吃頭和尾巴,頭和尾巴,頭和尾巴……」
小傢伙拿著勺子,哐哐哐地敲著碗,耍起了小脾氣。
頓時瞧得大人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蕭爸爸忍不住斥了又端菜來的女兒,「瞧瞧你們,這才分開幾天,就把我孫女兒教得這麼古里古怪。」
可藍瞪了女兒一眼,小傢伙正噘著嘴巴,直吐口水,眼光滿桌子跑,開始進攻其他的菜餚了。
可藍回頭挽過父親坐在上位,「是,我們沒教好。那放假這兩天,就跟你和媽一起洗洗腦。」
「什麼洗腦,這小孩子的習慣要從小養起。我可不想咱們的小舟舟長大跟她媽媽一樣,為了幾塊紅燒肉就被拐了。」
「爸啦,我哪有!」
旁邊姜隸殊越發繃不住面子,直接笑場了。
可藍回頭不客氣地敲了他一顆,叫他給姜嘯鶴讓坐。這對父子倆的話很少,都是以小寶貝為中心,才有那麼點兒交集,更需要人多多竄掇一下,增加交流機會。
「呃……你坐蕭叔那邊吧!」
「不用,我就跟舟舟坐。」
「哦……」
然後,姜隸殊乖乖地坐下了。
可藍在心底直翻白眼兒,瞪過去一眼,直打眼神兒。
姜隸殊從小到大已經習慣了父親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的相處模式,很難說出類似討好溫柔的話,對可藍的眼神直皺眉,就是開不了口。
「藍藍,過來端菜。」
那方向予城又叫了,可藍不得不狠瞪過去一眼,去端菜。
姜隸殊扯了扯嘴角,悄悄動手將菜盤子又挪向了老人家,和小朋友。
姜嘯鶴看了眼兒子的小動作,眉頭一抖,喝道,「動什麼動?人家把菜擺得好好的,你亂放什麼!」
「我只是……」
迎上父親嚴厲冷漠的眼神,姜隸殊的那一點點拳拳之心,又龜縮回心殼了。
這時候,小寶貝戳著小瓷碗,眨眨大眼睛,叫道,「小叔,我要吃筍筍。」
姜隸殊立即端起笑,忙著給小寶貝挑上幾大根筍。
「挑一根就行了,小孩子吃不了那麼多。」
「哦……」
姜隸殊不得不挑回來,立即又被喝了,「挑出盤子的菜又挑回去!你這麼大一人了,還一點不懂規矩。」
頓時,姜隸殊一臉的裡外不是人的豬相,凝著臉,手上的筷子就不知道該怎麼放了。
小傢伙身子一縮,嚅嚅地插話來,「爺爺,你好凶兇……」
姜嘯鶴一聽,立即尷尬地撤了臉色,忙回頭哄小傢伙。
蕭爸爸早瞧出這對父子的問題,笑道,「不礙事兒,不礙事兒,大家都是自家人。隨意,隨意。來來,小殊,這菜我吃。這家裡養孩子,大人都要吃幾口剩腳兒。沒關係,別拘束。」
可藍端過來菜,看到位置還沒變,就不滿了,放菜時重重地一頓到姜隸殊面前,低聲叫「快」。
姜隸殊的眉頭立即打起死結,不理可藍。
可藍沒法了,只能自力求助,「鶴叔,您坐我爸這邊,舟舟我們來照顧就好。」
小傢伙正吃得歡暢,滿臉油膩,老人拿著帕子不時地擦兩下,眼光中都是疼惜和不捨。
「不用,我就坐這。舟舟吃飯很乖,只要幫她夾點菜,不麻煩。」
老人委婉地笑笑,蕭爸爸也說不礙事兒,可藍只得作罷,但不得不將菜重新擺擺。
「鶴叔,這都是予城給您炒的,您吃不得油膩飯菜,這些新鮮蔬菜正好,黃瓜蕃茄湯開胃的,您先喝一碗。」
她一邊說著,一邊肘了下姜隸殊,姜隸殊頓時恍然大悟,原來換位置的一大功能就是這些菜的原因。有痛風症、尿酸過高的人,不能吃白飯,最好多吃蔬菜,諸如白菜,紅蘿蔔,黃瓜,蕃茄……肉湯,雞湯,魚湯都不能喝。忌諱較多,特別要注重飲食。菸酒一類,更是不能沾一口。
而且,像這樣的老人家,身體素質不比年輕點的人,採用藥物副作用大,對身體也不好,醫生都建議最好是食療,養成良好習慣。
這些都是他下午的時候,在手機上查到的,現在卻犯了糊塗,不由感激地看了可藍一眼,可藍將湯碗塞到他手裡,朝白菜湯魯了魯嘴。
老人看著移過來的菜,一時氣息微哽,忙出手幫忙,一直都頗為嚴肅的面容上,深刻的褶子也緩緩放鬆開來,當他一抬頭看到端著一盤素心白菜的男子時,眸光盈然一動,竟無法移開眼。
在淡淡的菜香、騰騰的熱氣中,時光彷彿倒回半個世紀,在那間小小的租屋裡,曾經也有一個溫宛可人的女子,為他洗手做羹湯……
那年,那月,那暈黃的小小燈光下,罩著兩雙盈盈眼眸,眸底深處,只有彼此,唯一。
他還記得她說,「阿鶴,你平常在外吃的太油膩,咱們自己就吃清淡一點。多喝點蔬菜湯,壓壓你的酒氣。」
他笑著湊過去,故意哈著一口的酒氣,「嗯,現在不喝酒,光喝湯,也醉死人了。」
「討厭!少皮。我給你說啊,以後能不喝酒就不喝,別老給自己找藉口說什麼不喝酒就辦不成事兒。那都是你們的壞習慣……」
那時候,他雖然寵她愛她,可是心裡多少覺得有些煩,覺得女人太小家子氣,沒見識,根本不懂男人世界裡的遊戲規則。表面上他應著,卻完全沒往心裡去……然而多年以後,再沒有一個人這樣規勸他,敢於在他面前直言不諱地指責他的過錯,壞習慣,爛脾氣……
他身邊所有的人,都習慣於聽從他的指令行動。不論是部下,或是已逝的妻子,甚至現在連跟兒子的交流,也僅僅變成了上級對下級的形式,力量有餘,親情不足,真是可悲。
面對老人滿滿的動容神色,向予城眉心一夾,立即別開了眼,回頭接過蕭媽媽的菜,道,「媽,您先坐著,剩下的我們來。」
便又轉身離開了。
可藍跟過去拉拉男人的衣角,送了記怨懟的眼神。男人夾上的眉頭鬆開,嘴角卻懊惱地癟下去。
「予……」
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