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中,護士為床上的小娃娃打上點滴,醫生拿著聽疹器測量著資料。
可藍扶著剛剛包紮好傷口的向予城進房來,坐在床邊,看著女兒又一次睡在白色被單裡,心又擰成了一團。
醫生檢察完後,說,「孩子吸入了過量的燃燒毒物,所以還在昏迷中。另外,也受了一定的驚嚇,誘發她體內激素失衡……這兩次發病距離時間太短,恢復得也不太好。以後一定要注意……」
向予城沉下眉峰,握住了女兒打著點滴的小手,輕輕揉撫,眉頭越擰越緊。
可藍跟醫生聊了聊養護的問題,才送走醫生。回頭時看到走廊上靜坐的軍裝男人,走了過去。
「遠航,謝謝你。」
憶及幾個小時前,看到天上的直升機下墜著的人影,她即後怕,又覺得慶幸。
季遠航淡淡一笑,「不客氣。我這回也算還了他一個大人情。」
可藍看到男人掩在大衣裡仍綁著繃帶的手臂,上前道,「你的傷……」
「沒事兒。我……可以看看舟舟嗎?」
可藍迎上那雙溫柔擔憂的眼,點了點頭。
季遠航走到床邊,看到正撫過孩子的那隻大手上還扎著白繃帶,那大概是為了抓勞鋼筋條時,虎口被刮傷。當時的情形,他不會告訴可藍,但他心裡很清楚,這一家三口是任何人、事都再也拆不散的一個整體了。
當向予城在煙火中,先將孩子交給他時,他就知道遲早有這麼一天。向予城明明自己都已經支撐不住了,當時的情況危險無比,那一遞一送的動作,已經是強弩之末。他憑著男人的直覺,及時伸手抓住了他。現在想想,也著實後怕,如果沒有抓住的話……
「謝謝你。」向予城只對季遠航說了這一句話。
「不客氣。」季遠航挑起角,兩人相視一眼,算是一笑泯恩仇了,「舟舟她很勇敢。」
可藍撫上向予城的肩,「因為她有個很勇敢的爸爸。」
兩人相視而笑,那種相知相守的默契,已盡在不言中了。
季遠航垂下眼眸,看看孩子,握了握那隻小手,悄然轉身離開。
恰時,床上的孩子一聲尖叫響起,拉住了他的腳步。
「嗚……啊……」
「舟舟,不怕,媽媽在,爸爸在……季叔叔也在……」
「嗚嗚……」
孩子閉著眼哭起來,大人們又嚇又怕地哄著,終於,孩子睜開溼漉漉的眼,看到床邊的人,小嘴一癟,哇地大哭起來,投進了母親的懷抱,直叫著,「媽媽……」到底還是小孩子,即使事發時強裝鎮定,壓抑恐懼,後怕依然在,緊緊抱著媽媽,過往的那些堅持在此刻都消失不見了。
兩個男人不由對看一眼,都暗暗鬆了口氣。
「舟舟乖,不怕不怕,爸爸媽媽都陪著你,我們大家都好好的,季叔叔都來了……我們舟舟可是小勇士了,把妞妞姐姐和小寶哥哥都救出來了。現在他們都在隔壁睡覺,一會兒啊,他們都會過來看舟舟……舟舟真了不起……」
「媽媽……」
「媽媽在,媽媽陪著舟舟,哪兒也不去了。」
哄了一會兒,小寶貝終於安定下來,紅著眼睛看向爸爸。
向予城移上前,笑道,「舟舟真勇敢。」
「爸爸……」小手撫上爸爸打著繃帶的大手,兩顆小水珠就滾了出來。
「爸爸沒事兒,只是有一點點疼。看到舟舟安全了,爸爸就放心了。」
孩子的眼光,讓人心裡軟軟地一酸,那些堅持,痛苦,也在溫溫的小水珠裡,都消逝掉了。
「舟舟。」季遠航輕喚了一聲。
小寶貝轉頭,甜甜地叫了一聲,「季叔叔。」
可藍解釋,「舟舟,這次可是季叔叔開著飛機,救了你和爸爸哦!你該對季叔叔說什麼?」
小寶貝眨眨大眼,笑了,「謝謝季叔叔。」小腦袋一歪,看到季遠航手上的傷,就問,「季叔叔,你也受傷了,疼不疼?我給你呼呼?」
季遠航笑著揉了揉小腦袋,「不疼,叔叔和你爸爸一樣,只是小傷。舟舟要聽醫生和媽媽的話,快快好起來,到時候叔叔帶你坐坦克車。」
小寶貝一聽,雙眼都亮了起來。
「媽媽,我要坐坦克車。」
「好,乖乖吃藥,身體好了,咱們就坐坦克車。」
「季叔叔,我想小胖哥他們也一起,可以嗎?」
「只要舟舟想,怎樣都可以。」
「那爸爸也跟我們一起,好不好?」小傢伙真是一個都不拉下,回頭又鑽進爸爸懷裡撒嬌。
向予城刮刮那小鼻頭,說,「那舟舟想不想坐航空母艦,太空梭?」
「航空……飛機?」
「可以飛到外太空。」
「太空?」
小傢伙一下懵了,她連地上的傢伙都沒坐到,天上的還真沒想過,一時有些接受不良,大人們都忍不住笑開了。
這個時候,站在門外的姜隸殊聽著屋裡隱約傳來的笑聲,推門的手又縮了回去。
那裡面的溫暖和歡笑,對他來說,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他握著門把的手緊了緊,終於還是鬆了開。
但一轉身,就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和一道熟悉的稱喚。
就看到電梯那方的走廊,拐來一群人,而走在最前方的華髮老者,一臉冷肅嚴酷,正是他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但偏偏今天發生這麼大事,華髮老者又剛好住得這麼近……
給那群人路的人,是尋常絕對不常見到的市立醫院的院長。
「主席,您彆著急,人就在2018室,剛才主治大夫看過孩子,情況已經穩定……」
華髮老者一邊聽著報告,卻是一邊安慰著旁邊的另一對老夫妻。
當他們走近時,華髮老者一抬頭,剛剛還溫醇深厚的眼眸,瞬間變得冰冷銳利,一步上前,姜隸殊也不打算說什麼,只是直直迎上那雙向來對著他只有嚴厲的眼眸。
啪地一巴掌,在走廊上響起。
頓時嚇得周人都是一愣,完全沒料到老者會有這一齣,一時,全呆了。
「混帳東西!這就是你搞的事兒?」
姜隸殊垂下頭,感覺不到臉上又疼又麻,眼底掩去了一絲似痛似失落的嘲諷,一聲不吭,任老者喝罵。
「你非要跑來這裡當市長,那是你骨頭硬了,長本事了,我也不想管了。但是,你到底有沒有身為人民父母官的自覺?有沒有人命大如天的做人的基本道德?懂不懂怎麼做好這個官兒!就是你這麼好大喜功、急功近利的結果,弄個十死九傷一片殘?
你有沒有看到那些孩子在哭著叫爸爸媽媽,你有沒有想過那些死傷家屬,以後怎麼過日子?有本事擋著那些記者,你有本事去擋著大橋不要垮,像予城一樣把你的親侄女兒給我救回來嗎?」
那個名字一齣老者的口,姜隸殊倏地抬起頭,眼底一片血絲,大吼,「是,在你的心裡永遠只有向予城這個黑道傳奇的好兒子!不管我做了什麼,永遠都比不上你的寶貝予城!就連我的出生,也只是因為向予城不希罕你的子民你的權利你的地位,一個好運氣的候補者……次、要、選、擇!」
「你……你還不認錯,竟敢……」
老者一聽,登時氣得一口氣沒接上,面容漲成一片不自然的紅。
而年輕的市長吼完之後,一咬牙,頭也不回地轉身走掉。
院長醫生急忙上前扶住老者,連聲勸慰。
後面跟來的沈玉珍遺憾地搖搖頭,丈夫黃勝平急忙上前搭著老者的脈,隨行的警衛員立即掏出常備藥,給老者服下。
一旁的蕭家二佬在初時的驚訝之後,也迅速接受了這個不得不接受的事實。
兩佬還掛心著女兒孫女的安危,正要進房,季遠航剛好推門出來。二佬本想進病房,但被孩子的一聲響脆脆的「爸爸」,打住了腳步。
原來這一天折騰到下午,他們都還沒吃午飯,小寶貝一叫餓,季遠航很快將吃的張羅過來,應小寶貝的要求,都陪著她一起吃。
飯間,雖然有了外人,舟舟也沒有再改口,一直叫可藍媽媽。
向予城問可藍,「她現在不叫你姑媽了。」
可藍給女兒挑了塊紅燒肉,小聲回道,「你別提醒啊,搞不好她一回神兒又叫回去了。」
小寶貝嘻嘻笑了起來,靠向季遠航說,「爸爸在給媽媽悄悄說情話。」
季遠航挑眉,看了那兩個咬耳朵的人,說,「你去偷聽一下,他們在說什麼。」
小寶貝立即靠了過來。
向予城正在說,「你這事兒到底要什麼時候才捨得告訴我?」
「我覺得,現在還不太合適。呃,女兒在偷聽。」可藍回頭揪了那隻小耳朵一把,叫著吃飯。
向予城的目光閃了閃,轉向女兒時,聲音放得更輕,「舟舟,爸爸想問你一件事,舟舟可能不高興,或者難過,爸爸可以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