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兩個女人登時睜大了眼,才明白,這位今天來的居然是一招「先禮後兵」!

牆上圓圓的大壁鐘,已經指到了十點正。

彩超室前的等候區裡,一個漂亮得不可思議的四歲小男娃,理著清爽的小刺頭,眉目漂亮得宛如櫥窗裡的芭比娃娃,穿著一套嫩綠黃色的套頭小衛衣,身上還揹著一個可愛的軍綠色小書包,端坐在藍色的椅子上,乖巧得讓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回頭看看。

幾個小護士更是頻頻上前搭訕,初步瞭解到這位叫舟舟的小娃娃,是來做全身檢察的。前期的簡單檢察已經完成,接下來就要進行一些更深入的檢察,專案比較特殊,需要親人陪伴。他坐在這裡,就是在等早就約好要陪他的「姑媽」。

「舟舟,讓阿姨陪你吧。你姑媽可能臨時有急事,不能來了。」

「阿姨,楊婆婆說幫我打電話問姑媽,我在等電話。」

楊婆婆是可藍臨時請託的鐘點工,她接到了可藍打來的電話,就遞給了舟舟。

孩子聽了一下電話,很快就說,「姑媽,我都做完了二十五項,護士姐姐說可以陪我做後面的十七項。我不怕,我是男子漢。姑媽不用擔心,我行的!」

可藍在那頭心急如焚,聽到孩子這樣說,真想立即丟手跑掉,哪知道年輕的市長突然蹦出來,害她不得不草草結束了通話。

孩子聽到嘟嘟聲時,怔了一怔,將電話遞還給了大人,揚起笑臉說,「我姑媽說,她臨時有事可能趕不來了。我可以自己做完所有檢察的,護士姐姐,你可以帶我去醫生伯伯那裡嗎?」

大人們十分心疼孩子,楊婆婆陪著孩子中午用過餐後,便不得不離開了,下午一直是幾個小護士輪流陪著孩子。不過畢竟這不是她們的專職,忙起來後便無法顧及到。

「小舟舟,阿姨去給一個叔叔打針。你在這裡等著,阿姨已經跟裡面做檢驗的叔叔說過了,別害怕哦,叔叔非常好,就吃顆泡泡,檢察就完了。」

「護士姐姐,我是男子漢,我不怕。」

護士很不捨地撫撫娃娃漂亮的小臉蛋,才離開。一路上還嘀咕著,「這是什麼家長啊,做這種切片檢察居然都不陪著,唉,真是太不負責了吧!」

她剛沒幾步,迎面過來一名男子,詢問她,「請問,化驗室怎麼走?」

小護士一看到來人,眼底立即迸出驚豔之光,結巴了半天才說出話來,男人已經走掉了還扭著腦袋直惋惜,自己怎麼運氣就那麼不好,偏偏碰到這個時間段必須給人打針。白白錯過調超級大帥哥的好機會啊!

今天是啥好日子,居然讓她碰到兩個極品男人!一個還沒長成形,卻小有勾人的本錢了;另一個俊美得不可思議,那身成熟內斂的氣質比明星還要強大懾人。

那個身形高大的男人一路走來,雖然只著一套米色休閒衫,卻無不讓路人頻頻回首注目。

其中,也包括了正緊張地盯著那扇化驗室大門的舟舟。

她立即從椅子上跳了下來,瞪大了眼,滿臉驚愕地看著男人一步步走近。

男人看到前面站著的小小人影,微微錯愕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門上的名牌,眉頭慢慢蹙了起來。

舟舟看著男人的動作,有些疑惑,當男人錯過她後,走向她身後的那扇門,舉手就敲,並出聲問出「賀醫生」時,她更奇怪了。

「叔叔?」

男人看著腳下扯著他衣角的小娃娃,心裡估摸著,這身高和細嫩的模樣,大概有三四歲了。

「什麼事,小朋友?」他抬眼朝四處看看,想尋找孩子的父母。但人來人往,似乎沒有疑似的人物出現。

「叔叔,你要找化驗室嗎?」

「是。」

「化驗室是這一間。不過,裡面正好有人。」

舟舟指了指男人剛才看了名牌,卻還是錯過的那扇大門。

「叔叔,我們一起坐在那裡等,好嗎?」

孩子的小手突然鑽進了他的大掌裡,怯怯地抓了他的食指和中食,另一隻手似乎揮了一下,應該是指向那一片藍色的……椅子。

舟舟緊張地迎視著男人那雙過於森黑冰冷的眼,大大的眼裡都是激動的期待之光,終於在男人說了一句,「好。」小臉上綻開一朵明媚的笑。

然而,男人的墨瞳中印著這樣一張漂亮的小臉蛋,卻沒有絲毫尋常人該有的起伏,始終平靜淡漠。

舟舟卻暗自激動,坐下後都沒有放開男人的手,甚至兩隻小手都緊緊攥著。這樣子要是被可藍看到,一定會驚奇不矣。

因為孩子自懂事之後,就對陌生人有一種天生的隔閡感,從來不會主動親近陌生人。

「叔叔,你也是來做檢察的吧?」

「是。」男人虛應著,眼睛一直看著前方大門。本來他想甩開孩子的手,可是那雙小手攥得太用力。

「我也是來做檢察的。不過,我先來,你排在我後面。」

「嗯。」他不得不又朝四周看了看,發現居然過了這麼一會兒,還是沒見到疑似孩子家長的人。

舟舟有些失望男人過於寡淡的言語和冷漠的態度,默了一下,才問,「叔叔會……害怕嗎?」

「不會。」

「哦……」

男人覺得很奇怪,終於問到,「你父母呢?」

舟舟垂下了頭,「我……姑媽她突然有事忙,所以我自己來檢察。」

「你自己來檢察?」男人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明顯的動容,詢問聲裡不自覺地多了幾分情感,「你不害怕?」

舟舟立即挺直背脊,「不,我才不怕呢!我是男子漢。」

男人一愣,薄薄的唇角輕輕揚了起來,抬起了另一隻手,撫上孩子的頭,感覺到那一頭刺刺的小短髮,眼眸也微微眯了起來,漆冷的眼底緩緩滲出一種輕柔的光芒。

「你很勇敢。」

「那當然,我打針從來不哭的。」

「是嗎?」

「不信,你看著。」

男人笑出聲來,大手輕輕地撫過孩子嬌嫩的小臉。心裡卻開始為孩子不太負責的父母而不滿,怎麼可以把這麼乖巧的孩子獨自扔在醫院,忙自己的工作。如果這是他的寶貝,他一定……

恰時,大門開啟走出一對母子,母親抱著一直哭泣的孩子哄著勸著,可孩子還是哭得很傷心,直嚷著疼。

舟舟的小臉一下緊繃起來,身子不自覺地朝男人靠了靠。

男人的思緒一下被拉回,暗斥自己一聲胡思亂想,剛想問孩子,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到他面前,「你就是小舟舟嗎?這是你爸爸吧?呵呵,不愧是小帥哥,爸爸也是個大帥哥喲!」

「賀醫生,我不……」

「這位先生,檢驗過程對小孩子來說可能有些辛苦,待會兒孩子可能會有有些疼,請你儘量安撫他……」醫生逕自說起了注意事項,完全忽略掉男人蹙眉的不悅表情,把其直接解讀成了父親為自家寶寶心疼的表現。

「好了,小舟舟,只要過了今天這關,後面幾項檢察就不用害怕了。」

「嗯,我是男子漢,我會加油的。」

「好吧,我們開始。」

醫生進屋去除錯儀器。

舟舟看了看男人,很是不捨地鬆開了男人的手,躊躇地走向大門。

男人看著孩子那猶豫忐忑的模樣,默了一默,便站起了身,上前握住了孩子的小手,說,「我陪你,別害怕。」

「我不怕。」

男人宛爾,「我知道。不過我想先看看,做個心理準備。」

「叔叔,你害怕?」

男人輕輕一嘆,低頭迎視著那雙閃亮的大眼睛,說,「會害怕,是人之常情。再強大的人,也會有害怕的時候,這並不可恥。可恥的是害怕,卻不敢面對還逃避。我想,你一定不會害怕得逃掉,對不對?」

「那當然。」

「舟舟,加油!」

大手又撫了撫她的小臉蛋,她一下紅了小臉,抓住那隻大手,張口就要喚出一個字來時,卻給醫生打斷了。

整個過程的確很辛苦,男人看著都覺得有些不適,但是這個孩子,醫生居然說她只是個小女孩,才四歲零一個月,居然能堅持到這麼久也沒叫出來。

「小舟舟,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好咯。」

眼看著巨大的儀器罩過全身時,孩子積蓄的恐懼似乎再也無法用咬緊貝齒來壓抑,終於叫出了聲。

「爸爸,爸爸……」

悽哀無助的嬌嫩嗓音,彷彿一把刀子,霍然插中了男人的心。

就像那無數個夜裡,他驀然驚醒的那一個個夢境裡,一張染血的小臉緊緊地仰望著他,大眼裡滿是控訴和傷心,一步步爬向他,小小的身子浸在血泊之中,觸目驚心,一生難忘。

「舟舟,別怕,爸爸在這裡,爸爸陪著你,別怕別怕!」

男人一下衝到了儀器跟前,可是卻無法再靠近,他只能看著不斷閃動的冰藍色光影刷過一遍又一遍,聽著孩子失聲叫著,「爸爸……」急得直眨眼,似乎想努力看清儀器裡的情形。

此刻,那雙冷漠空寂的漆黑瞳仁裡,滿滿的都是擔憂心疼、不捨,深深的懊悔……

如果當年他們第二個孩子沒有打掉,也該有舟舟這麼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