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麼?
值得嗎?
最近,她常問自己,蕭可藍,你有什麼好,讓如此優秀的兩個男人,為你如此心疼受傷?
如果真像書本電影裡的科幻小說,弄明白了男女們的愛情喜好,量身為他(她)打造一個完美的機器人戀人,是不是世界上就沒有這麼多痴男怨女了?就不會再有形單影支、求而不得了?
如果……
「當然,以這小子的悶騷相,他當然不可能告訴我們他是為了這麼浪漫又不切實際的理想跑來軍校自我折磨。這秘密,還是在成了他的默許式好友後,在我們第一次執行秘密任務……唔,第一次殺了人之後,當時也才二十三四歲的人,心理上有些承受不了,哥幾個只有大醉一場發洩發洩時,他也醉了。我們玩真心話大冒險時,他就說了出來。當時那情況,真他媽的噁心,不……其實大家表面上罵他死悶騷,心裡都很佩服他,夠爺們兒。
打那以後,我就發現這小子真的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什麼都可以捨棄,唯獨跟你有關的人和物。他練軍姿軍容時,總喜歡向著夕陽。他故意跟人交換糟糕的巡班崗位,迎著西北風看落日夕陽,凍到嘴唇發紫也甘之如飴整三年。你該知道為什麼吧?
他可以把好的床位、難得一次出行機會、該他得到的獎勵、集團頒下的勳章等等都拱手送人,絲毫不留戀。可偏偏對兩張始終卡在他皮包裡的破舊大頭照,寶貝得跟命似的。因為隔壁炮兵連的人在做演習時,吃了我們特種軍隊的敗仗後心有不甘,藉機生事,我們就打了起來。他在那一次演習時,大出風頭,成為對方的主攻物件。
衝突時他勸架並不還手,被打後也不辯解還以隊長的身份承擔下所有的責任。可是,事後他發現自己的錢包不見了,輾轉才從炮兵連的人手裡找到,當時就因為對方說了一句你的壞話,還把僅有的兩張照片給弄壞了一張,當時那瘋狂失控的場景咱哥們兒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同時三個壯漢都拉不住他,他把對方打到進醫院住了整整一星期,兩方的頭兒都出面了,才把這事平息下來。可是就因為這事,他被革掉隊長職位,降級記過處分……後來參加任務都沒有他的份兒,因為被打的對方貌似是個挺有背景的人,就此他就故意被雪藏了。直到兩年前……」
溫力辛收回眼光,看到坐在沙發裡的女子,緊緊抱著一顆枕頭,低垂的面容,被漂亮的小卷卷勾勒出朦朧的輪廓,嫵媚,嬌弱,緊咬著下唇的倔將隱忍,讓人不由生出幾分憐惜,就忍不住想說出安慰的話。
可是,剛剛的接觸卻告訴他,這個女人並不嬌弱,而且悍勁兒十足。
然而如此前後矛盾的兩面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更多的卻是耐人尋味,讓人好奇,忍不住想要更多瞭解幾分。
「要不是兩年前他突然找到我,讓我發了毒誓,還跟他來了場歃血為盟,否則我也不知道他居然如此煞廢苦心地爭取他要的幸福。事實上,在他決定進入軍校開始,一切都被安排好了。他和他的那位老師的協議,在功成名就之前絕不見你或有任何聯絡,這讓他性情大變,苛刻甚至刻薄地要求自己完成那些令人難以想像的目標。雪藏事件也是事先安排好的,因為執行那種任務就必須保密,甚至連親人也不能透露半分,這全都是為了如今這個少校軍銜,和權利。
我想,他那麼想你,天天都要向著夕陽站軍姿,都要看你的照片很多次,在我和他關係好起來時也會偶爾提起你們之間的事時,那種忽然之間終於活過來像個人樣兒的感覺,不是愛,那又是什麼?可是他那麼想你,卻不能跟你聯絡一下,你現在該明白是為什麼了?兩年前那個中東的任務,幾乎讓他丟掉性命,他不愧是咱們班上的拼命三郎,硬是挺過去,回來了。
可是當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來找他為之努力奮鬥的初戀情人,她卻早就拋棄了他,跟別的男人訂了婚,早成了別人的未婚妻,你想他會是什麼感受?」
那長久被深藏在心底的湧動,在這一刻,隱約傳來的聖誕樂聲中,轟然釋放,難於剋制,再緊緊地壓抑,胸口漲到發疼,她不斷深吸氣,也壓不回那股衝動。
她倏然起身,衝向大門,門一開啟,冰冷的氣流刮擦在臉頰上,刺疼的感覺稍稍帶走了胸口的窒塞。
「我也不奇怪,為什麼他突然就想放棄一切,連努力了那麼久終於得到的軍銜權利都不要了,不管師長戰友上級領導怎麼遊說勸導,都沒用。他連著幾晚,頂著寒風冷雨地站在這院子裡看夕陽,看到發高燒不要命地還要堅持站下去,誰也拉他不動,甚至還會挨他拳頭……」
衝到院子裡,沙沙的樹葉摩挲聲,在呼嘯的風中急催人心,這是一年中最冷的一天,不管穿得再厚實,在北風裡站上一站,就會凍得全身發抖,寒冷如細針似地一點點刺進肌膚裡。
可是感官上的不適,卻可以奇異地分散掉心底裡的痛楚。
「蕭可藍,你知道他倒下時,說了什麼嗎?他說,他努力的一切希望都沒有了,還要軍銜權利做什麼?」
藍藍,等我。
那副照片,那句話……
在拼命追逐的車上,他回頭看著她,眼底是她熟悉的固執與堅持,是他放棄一切要為彼此的未來搏擊的堅定,他開合的口中,說的就是這句話啊!
她怎麼會沒聽到?
她明明就聽到了,她明明就知道啊,可是她的懦弱膽小,在長久的等待期待而不得半點希望的日子裡,消磨了她對彼此的信心和堅持。
她仰起頭,看著漆黑無星的天,讓冰冷灌進了心口。
她很清楚地聽到一個聲音在說,「蕭可藍,你根本不值得季遠航為你做這麼多。」
早就不值了!
城西軍區,一向僻靜平和的宏偉大門前,崗位軍形容依然嚴謹,荷槍而立。
此時卻被幾輛豪華汽車阻塞,裡面的出不來,而外面的也進不去。門內一身筆挺軍大衣的巡衛兵們,跟外面一群黑衣黑褲儼然一副黑社會般裝扮的人,鼎足而立,大有分庭抗爭的趨勢。
兩方人馬,臉色不善,氣氛緊繃,尖銳而固執的交流方式,彷彿戰火一觸即發。
而在那輛最豪華的賓利車裡,男人低頭看著手中的手機,撥打出去,始終是無人接應的盲音,在車廂裡響過一遍又一遍,冷寂,綿長。
握著手機的長指,一點點收縮,突然一緊,就要揚手砸出,卻在抬起手臂時又立即打住。
「周鼎,讓小黑靠邊,等著。」
於是,在這個聖誕夜,軍區的大門前停著長長一溜民用牌照的黑車,市警管不著,但也沒有按規定被軍區的人驅逐離開,整整停了一夜。
車裡的男人,在發出一條簡訊後,便靠著背椅,揉了揉額心,瞌上了眼眸。
淡淡的燈光下,男子眼眸緊閉,眉間隆起小丘,俊朗的面容掩著一層淡淡的淒涼,細看眉角,竟然有了深刻的紋路。
長長細細的一道,宛如歲月的尖丸,掠過心間,瞬間疼得不知所措。
她一下捂住臉,卻溢不住眼淚,從指縫中滲出。
「藍……」
男子突然囈語,身體不安地側動,眉間緊皺成川字,彷彿十分痛苦。
她不能撫去那張面空上的糾結痛苦,只能握住了他的手,但一觸到,就被那隻大掌用力攥住,很緊很緊,骨骼都有些的錯痛。
「別……走……」
他口裡斷斷續續地吐出一個兩個字,卻似有千鈞重,她只能轉過了臉,咬緊牙關,不發出聲。
「不準……走……」
大掌收緊五指,拉著她的手,收進他懷裡,帖到他輕微起伏的胸口。
良久,他的呼吸慢慢均勻,平穩,臉色也漸漸好轉。她用毛巾拭去他一頭一臉的汗,潮紅的臉色,也慢慢恢復正常,甚至連唇角也有了些微滿足的笑容。
他夢到了什麼?
笑容單純,毫無防備,彷彿……一下跨越了時光長河回到十年前,還是那個調皮搗蛋古靈精怪的臭小子,可以使各種計謀手段,迫她同他一起做很多事,做各種嘗試。
每次他的計謀得逞時,他都會露出這樣暢快又自得的笑容。
那種青春冒險的激情,愛的萌動,都單純得讓人每每一想,心動,不捨,卻又心疼得無以復加……終究,這些都留不住!
她還是不夠了解他們。
不管是向予城,還是季遠航。
如果她足夠了解季遠航,也許就能等到他回來;如果她足夠了解向予城,就不會這麼迷惘無措,不想回去,不敢接他電話,只會逃避躲起來。
溫力辛罵的也沒錯,蕭可藍,你到底憑什麼呢?值得嗎?
夜很深,寒風愈烈,燈光在樹影的孤舞中,只餘一片破碎的輓歌。
汽車裡的男人,點燃了一隻煙,但在下一刻,又悄悄掐斷,扔進了菸灰缸裡,那裡,已經集了不知多少支菸。
他轉眸看向軍區的大院內,黑憧憧一片陰翳中,沒有一絲亮光。眸光聚斂,彷彿想努力看清什麼,尋找什麼希望,但努力良久,掙扎多時,最終仍是隻能閉上眼,自己揉著自己發疼的額角,吐不出一口氣來。
手機,孤零零地躲在皮椅角落裡,開著機,螢幕漆黑。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嘀的一聲鳴叫,劃開了那雙緊閉的墨色瞳仁,那裡承接著窗外投入的一縷淡薄的曦光。
天,終於亮了麼?
床上的男子睜開眼時,感覺到手中握著什麼,暖暖的,軟軟的,居然是一隻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