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陽看到大門口衝出來的女人時,掐準了時機,就直接蹦了出去。
「哎呀,嫂子,什麼同學會那麼遭騰人哪!瞧您,怎麼眼睛都紅了。不是給哪個不長眼兒的小癟三欺負了吧?誰這麼不長眼,居然敢欺負大哥的女人。大嫂,你快說,是誰?向大哥,小弟我幫你教訓那傢伙——」
這一說著,就擼起袖子要往前衝。
他也沒想到,剛才偷聽到向予城的電話,悄悄追了下來想看場好戲,哪知道就看到季遠航也在這群人裡,直覺真是老天爺給他的最佳報仇機會。那晚他不僅被威脅又被人打,還是不同的兩個男人為了一個女人,其中道道兒憑他混跡脂粉堆的靈敏嗅覺,果然一看一個準兒。
就算向予城事後要修理他,只要他家老爺子還有一口氣在,他也不敢在大陸把他給怎麼了。操他家一個戶口本二,今天不趁機報了那天的恥辱龜孫子氣,他就不叫李家陽!
「真的是那個畜牲!」
「媽的,就是他,就是那個害死陳琳逼咱們轉學的畜牲。」
「靠,這畜牲就是化成灰我也認識!」
很湊巧的是這次的同學會裡,有好幾個男生都是當初被可藍找去救人而看到那副人間地獄般情景的當事人,同時也是事發後,他們被學校領導、教導辦主任、公安局甚至是各種關係給「潛」掉,多數主動或被動退學、轉學的人。
其中也不乏幾個一直暗戀陳琳,想方設法想要為之討公道,還集結了全年級的同學一起寫訴狀,後來被各方力量潛規則,冤情無處申訴時還糾結群夥跑到李家去堵李家陽,甚至發生過大規模的毆鬥。
十六七歲的孩子,正值青春年少,亦是血氣方剛,單純的認知裡更多的是正義必須得到伸張,冤情應該得到雪洗,壞蛋一定會繩之以法,本著這樣樸素的社會道德價值觀,削尖了頭地為同學為朋友兩脅插刀,不管不顧地朝前衝。
可是結果卻那麼地令人失望、灰心,那段經歷幾乎是他們整個青春時期最深刻最慘痛的記憶,他們對人、對社會的認識,第一次遭受到巨大的現實衝擊。
可藍知道有人連續幾年高考失利,還有人轉到很遠的地方讀書......
那道傷太沉,太重,要忘記談何容易?!
而現在,那個一切悲劇的肇事者,宛如跳樑小醜般地出現在她眼前,橫亙在她和他之中,幾步的距離,瞬間就切割掉了她的迫不及待,讓她惶惶不安地立在原地,像浸在三尺寒冰之下,被一根根鋼針刺進皮膚裡,痛得毫不見血,卻錐心刺骨。
這方周鼎見狀,立即上前要拉走李家陽,李家陽平常愛惹是生非,什麼本事不好就逃命功夫練了個一流,出生在軍人世家也會幾手,輕易就躲開了周鼎,又跳又嚷著火上澆油。
「好哇,又是你個季遠航!上回在三姥爺壽宴上你就偷偷調戲我家大嫂,今天你又趁機摸魚。好你個臭小子,上回大哥教訓得你還不夠,這回我就代大哥教教你,什麼叫別人的女人不能碰,碰了你就......哎喲!」
有男人似乎忍不住了,衝上前就狠狠給了李家陽一拳頭,李家陽這方也帶了兩個保鏢,立即上前幫忙。剛才男人們都喝了不少酒,這叫罵喝打聲一起,紛紛擼起袖子就衝進了毆鬥圈子,場面頓時混亂起來。
向予城幾個大步走過來,伸手扣住可藍的手腕,聲音冷到極點,「跟我回家。」
那邊正勸架的季遠航立即衝了過來,拉住可藍的另一隻手,與向予城鼎立而望,「可藍,這種人不值得。」
恰時,那頭李家陽仰著一隻被打到鐵青的眼,朝他們這邊大叫,「媽的,放手,阿林是我的初戀女友,你們一個個都胡說八道,我沒有強爆她,是她自己為分手想不開才跳樓自殺的。大哥,大嫂,救命啊——」
季遠航眉目一抖,厲聲喝斥,「可藍,你都看到了,有什麼樣的小弟就有什麼樣的大哥,顛倒是非,仗勢欺人。他們從頭到尾都是一夥的!」
正拉架的唐瀛舟其實也是當年事件的積極份子,事發後他被迫離開綿城投靠上海親戚參加高考,吃了不少苦才有了今天。聽到這方隱約的爭執,他忍不住回身質問可藍,「藍妹妹,你怎麼會認識這些人的?你忘了當年陳琳有多可憐嗎?她死得有多冤枉嗎?就算事隔多年,大家都淡忘了那些事,有自己的新生活了。可是,很多事情一旦註定就不能改變。」
大家對陳琳的死的遺憾歉疚!
大家對李家陽刻骨入髓恨不能扒皮抽筋的痛恨!
大家對黑社會的深惡痛絕,對黑白勾結的牴觸厭惡!
這些情感已經註定了一輩子不能改變。
唐瀛舟吼完,回頭就衝進了毆鬥圈子,也不想阻止了,就算不能打死人,也趁機出口惡氣吧!
恰是,酒店裡的保安也跑了出來,場面更加混亂。
可藍霍然抬頭,看著向予城,向予城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目光森亮逼人,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藍藍,跟我回家。」
「藍藍......」另一方,季遠航的聲音壓抑著同樣的堅持,迫切地看著她。
鼻翼裡吸入一股氣,冷得鑽心刺肺,撥出時,彷彿一下子就抽光了她的力氣。
這一方三角之勢,在眾人緊張的眼眸中,僵持了幾分鐘,就以女子突然用力甩開男人們的手,撥開兩人跑掉而結束了。
兩個男人都著實一愣,同時轉身,同時啟步,都想追上去。
但一身森黑色西裝的俊美男人卻緩了一步,伸手一把抓住了年輕少校的領口,口氣陰戾,「季遠航,你要鬥,我隨時奉陪,這是我們男人的事。要是你再敢把藍藍牽扯進來,別怪我——」
男人狠狠甩開手,大步朝女人離開的方向追了出去。
季遠航想跟上去,卻被一直隱身在側的保鏢們擋住,唐瀛舟那方又出了新狀況,不知道誰報了警,像這種娛樂會所附近在夜裡都是警察巡邏的重點位置。他不得不留下來,幫忙解決這一團亂子。
......
可藍拼命往前衝,暮秋的風吹在臉上,已經有些割肉,不知道什麼時候臉上冰涼一片,陣陣的刺疼傳來。
她已經分不清,是身體不堪負荷,還是心臟收縮太劇烈。
迎面的燈箱廣告畫突然撞進眼裡,上面展顏微笑的女郎,眉目突然變得那麼熟悉,野花開放的陽光草坪上,女孩穿著雪白的碎花裙,美得就像葉尖輕輕顫動的朝露,純潔,晶瑩,纖塵不染,脆弱嬌柔。
-藍藍,放學咱們去河邊玩。-
她心口一縮,急忙埋頭跑過去,不敢看那張笑臉。可是身邊傳來笑語聲,一抬頭,那個聲音彷彿在對她說。
-藍藍,我們要做一輩子的好姐妹!-
她聽到自己在說,「阿琳,你可是我這輩子最崇拜的偶像了!」
陳琳很美,美得純淨,讓人不敢褻瀆。可是美麗的女孩,也很孤獨,也容易被人妒嫉。偏偏,在這樣嬌弱的外表下,陳琳很好強。
陳琳不僅學習好,是永遠的大隊長,而且體育也很好,帶著排球校隊參加市裡的比賽還得過大獎。從兩人一起上幼稚園,陳琳就倍受男生們的喜愛,從收到一包包吃不完的糖果,到一箱箱的粉紅色情書,都讓可藍羨慕不矣。
相較於陳琳,可藍就是半晌最不易起眼的那一個。她不拔尖兒,也不沉底。同學對她印象不深,師長對她也沒多大期待。總之,她就像陳琳身邊的一片小綠葉兒,永遠是個陪襯。她也一直習慣當個不惹眼兒的小綠葉兒,這樣很安全,自在,沒壓力。
長久以來,她確實很崇拜陳琳,覺得她就是一顆閃閃發亮的星星,遲早會像電視裡看到的那些大明星一樣,眾所矚目。而陳琳最大的願望,也是做一名主播,目標是北京音樂學院裡的大傳系。
這個夢想太過綺麗,可藍是從來想都不敢想的。那時候,她只想著能找一份餬口的工作,賺錢自己花,再也不用伸手向父母要,可憐巴巴的就那麼一點兒,多買點小零食還要被父母訓戒成不知節約的壞孩子。擁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家,想多晚睡覺就多晚睡,想通宵達旦地看電視,也沒人敢管她......
跟陳琳的夢想比起來,她的夢想後來被季遠航狠狠批評為不思進取、好逸惡勞!
可是......
陳琳卻對她說,「藍藍,我真羨慕你,你總是這麼無憂無慮,自由自在。」
她覺得,夢想很美好,同時夢想也很重,沒有強壯的胳膊和強大的心臟,很難負擔起它的份量。
那個時候,她沒有想太多,也不想想太多,所以她忽略了陳琳說那句話時,眼裡隱約著一抹女人獨有的妒嫉。
那個時候,正是季遠航轉校到他們班不久,她正苦惱著怎麼對付季遠航,怎麼把這個口音怪怪的臭小子隔離在自己的世界之外,除掉他的搔擾,避開他嘲弄的眼光,恢復自己一慣的雲淡風輕,自由自在。
意外就在她剛剛升上高一,抽屜裡突然出現了十六年來的第一封粉紅色情書開始。
她和陳琳放學的路上,開始多出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更多的歡笑聲,充斥入她的少女時光,不知不覺。
她不知道,在季遠航看著她的目光越來越溫柔寵溺時,陳琳正在用著什麼樣的的眼光看著季遠航。
當她開始羨慕著陳琳穿著的白色裙子,引發無數回頭率的豐腴苗條的體態姿容時,她的少女意識才終於懵懂萌芽,越來越在意季遠航嘴裡的那些鄙視人的稱呼,諸如「小笨蛋」、「呆瓜」、「懶妹妹」......
她開始不自覺地對比,季遠航對陳琳的稱呼都是,諸如「大美女」、「才女」、「美麗的班長大人」......
她深深地為自己對最好的姐妹,萌芽的妒嫉心裡,感到可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