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的新娘

「藍藍,你看這件怎麼樣?嘖,好像……」

「姝,這件挺好,那個高腰的設計……」

「高腰?!切,看起來顯胖,也不怎麼樣……」

「姝,我覺得……」

挺著四五個月大肚子,癟著嘴,一臉的不耐,拉開試衣間的門,又關上了。

可藍根本來不及發表意見,只能搖頭。

自那天跟向予城提了見父母的事被拒後,她在宿舍裡悶了一晚,事實上自從他答應她留下後,她就經常去他那裡蹭空調,睡一氣兒。隔天,收到鄭言道送來的喜帖,立即有種終於「解放」的感覺,只跟黑暢說了一聲,就請假出來了。

她是第一伴娘,陪新娘子挑婚紗,成了第一項重要的任務。

這家維納斯婚紗店,還是沫音介紹來的,跟老闆交情好,可以打七五折,地處碧城繁華的市中心,剛好與鄭言道的訂婚酒店,隔了一天馬路。

突然,試衣間裡傳來顧問小姐的驚呼聲,「王小姐,您……您別這樣啊,您要是真喜歡,我們照您的尺寸給您改改再試,您別……」

「行了行了,快給我拉上,媽的,老孃也就只有四個月的肚子,哪那麼大呀!這款本來就……」

嘶——

隱約傳來一聲,不知道是衣服被繃壞了,還是拉鏈又滑下去了。

可藍揩了揩眉梢,掀了簾子進去,準新娘子站在鏡子前,一臉苦瓜色,好像在試喪裝,那個好像裝了一顆排球的肚子隆起處,白色婚紗裂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牽拉著縫線。

可憐的顧問看著精美的婚紗,又著急的看著客人的臉色,手足無措,可憐兮兮的樣子好像快昏倒了。

「姝,行了,你已經試了二十七套了,再試下去就超過了。」

「可是……我覺得……都沒有……」

「反正還有那麼多天,等他們把尺寸改好了,你再來試,也來得及呀!」

可藍拉過一臉糾結的女人,拿過孕婦裝,給女人換上,給顧問小姐打了個手勢,將女人拉出試衣間。

「好了,別想了。我們現在去做spa,放鬆放鬆。我給你說,上次我去做時,那裡的顧問小姐介紹我一款澳洲的牛奶布丁,可好吃了,很適合孕婦……」

出點甜的東西,有利於改善心情。

特別對於現在心裡一片空蕩蕩的女人,尤其管用。

王姝現在一人吃,兩張嘴,會停不下來似乎有生理方面的原因做盾。

而她呢?

大勺大勺地吃完一碗布丁,又繼續進攻香草起司蛋糕,總覺得不夠似的。

明明覺得一切都這麼好,有吃,有喝,有玩,樣樣高檔,為什麼還是會覺得……空蕩蕩的?

旁邊閉眼享受著按摩小姐細膩舒服的推拿的王姝,突然開口,「藍藍,為什麼……一定要結婚呢?」

「為了……唔……兩人……嗯……一起,孩子……也有一個……唔……」

問話的人,似乎也不是特別在回應者的答案,自顧自地說,「要是不結婚,我就不用操心他父母喜不喜歡我了,也不用擔心以後怎麼面對他的親戚朋友了,更不用在意人家在背後說三道四……我想怎麼潮就怎麼潮,想如何刷卡買漂亮衣服,做月光族啥的,也不用擔心房子貸款,買東西不用貨比三家,天天逛淘寶淘一堆沒用的東西,也不怕被人罵……更重要的是,我行我素,沒有束縛,也不會覺得……良心不安……」

嗯下一口香甜,可藍看了看閉著眼,臉上塗滿黑色死海泥的女人,一是不知道應該怎麼勸好友。

其實,那天鄭言道到監獄來送喜帖時,就滿腹心事一臉惱色的樣子。

「可藍,本來我以為婚期都定下了,一切都……蓋棺論定了!」

她差點兒噴茶,忙道「警察哥哥,麻煩你不要亂用成語。什麼蓋棺論定,你們這是結婚,又不是辦喪事兒。什麼蓋棺啊,太不吉利了。」

哪知道,鄭言道丟給她一個小淒涼的眼神,扒了扒刺頭,「不對嘛?我那些哥們兒都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領子本子就是立了碑,這婚宴一舉行,入了洞房關上大門兒,就等於是蓋了棺材板子了。要想詐屍跳出墳頭的話,一定會引萬人唾罵圍觀叫打……」

她一愣,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想笑又笑不出來。想噴又覺得對不起好友的未來另一半。

「鄭警官,難道你也犯了婚前憂鬱症,那請你現在去醫院掛精神科,讓醫生給您看看。我可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你別找錯傾訴物件了。」她瞟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鐘,「距離市立醫院下班還有兩個小時,你搞緊了,應該還來得及。」

剛要起身,又被拉了回去。

「可藍,我要說的不是我自己。我覺得是王姝她有婚前恐懼症,那天我把她千挑萬選才決定下的這個喜帖樣本拿給她,還專門跑她家去請她那個書法協會的老爺子親筆譽寫,拿回來給她看。她卻包著兩眼淚泡子,拉著我的手說,道兒,咱們現在趕緊去民政局吧!我問她,幹嘛呀?她說,趁著人家還有一小時才下班,咱倆去辦離婚。靠!你說我這能不急嘛,我急得都快吐血了!

我請假又陪了她兩天一夜,看喜劇片兒,聽明天我就要嫁給你啦,給她唱求婚歌,梁靜茹的那些甜蜜戀愛結婚曲我都唱了,唱的嗓子都冒煙兒了,上班執勤,哥們兒全都問我幹了啥弄得這嚴重失聲兒。可是每天下班就、回去,她還是擺一副怨婦臉給我看,說要去辦離婚手續……」

嘰裡呱啦,呱啦嘰裡,鄭言道這一發洩,就過去半個鐘頭。

可藍覺得他現在不需要掛精神科了,應該掛一個心理諮詢科,找醫生幫他疏導一下被婚戀問題折磨出來的狂躁症。

「你說說,這女人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麼啊!醫生說這是孕婦在懷孕時期的一種臨時性異變心理病,只要過了這段時期就好了。我靠,我就怕這段時期過了,她好了,就輪到我發瘋了。現在這喜帖也發出去了,宴席也定好了,甚至在你們週刊上做了一個小板塊兒,靠,你們那個總編太摳門兒,居然只給我打五折,明明你們內部人員都是三折的……你說,我該怎麼辦啊?」

呃,她怎麼會知道男人應該怎麼辦呢?

她還想拉著一個人問問,向予城到底又在想什麼,為什麼就不願意跟他回家呢?入獄前,他都明明有根她媽媽談過話啊!

對於鄭言道的請求,她除了請假出來陪著王姝,聽她傾述,幫她排解,也沒有什麼好辦法。

對於王姝的恐懼症,她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勸。

現在她偷偷打心底羨慕王姝已經修成了正果,踏進那家維納斯婚紗店時,看著滿滿一屋子的漂亮婚紗,和那些挽著男朋友準老公的女孩們,笑得甜蜜幸福地選著婚紗,挑著樣式,偶偶私語的樣子,她也……好想……

……

「媽媽,爸爸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嗯嗯,我很好。王姝十一結婚,我要當首席伴娘……哦,她也邀請你們倆一起來。你們……不麻煩,我……上次那位周秘書你面都認識吧,我拜託他來接你們。當然,他都來過兩次了,肯定知道我們家的位置……」

掛掉電話後,可藍看向仍亮著燈的那間套房,緊了緊手,深吸一口氣,隔天,天還沒亮,可藍頂著一雙紅腫的眼,就出了監獄大門,準備打的去王姝家。

本來按風俗,她昨晚就應該住在新娘子家裡陪著,但她為了今天的一場重要見面努力最後一把,結果……今天沒有所謂的重要見面了。

一齣大門,兩道耀眼的燈束刷的一下掃過來,她有些適應不良地抬手擋了擋。

「蕭小姐,早。」

「周鼎?」

眨了眨眼,才看走來的人,正是文質彬彬一身正是黑西裝的周鼎,伸手提過了她手上的包包。

「董事長讓我過來接您,您的禮服和髮型師都準備好了,保證不會耽擱王小姐那邊的行程。」

「都準備好了?」她根本就沒有跟他提過這件事。

「是的。」周鼎關上門,迅速發動汽車,對著觀後鏡又笑了笑,解釋說,「您不用擔心蕭伯父和蕭伯母,已經有人過去接了,能準時趕到。」

「哦,謝謝。那……今天國慶大假,車子都要挺緊張的吧,其實我可以自己過去的。姝說幫我準備好了假髮……」

當然不能讓老媽子看到她現在這個髮型,不然準跟她急。

周鼎溫和地拐了一個彎,寬慰道,「您不用擔心,董事長的車很多。帝景別墅在城內,停放位置有限。帝尚大廈下的停車場,有一整層都是五位少爺的車,大概停了三四十輛吧!不過,那也只停了一半。」

呃……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呵呵,蕭小姐您不用多想。今天是國慶,您照顧董事長也辛苦了,這個大假您就好好放鬆休息休息。其他的事,您都不用擔心,我們會為您辦好的。」

周鼎開啟門,可藍才發現他們居然先到了鄭言道宴請賓客的那家碧城的老牌酒店,聽說是因為他當初在這裡執行過一個重要的任務,還因此而晉升為警官,有特殊紀念意義,才安排在這裡。

可藍沒想到,周鼎會把她的著裝化妝地點,安排在這裡。

走在厚厚的繁花大地毯上,雙扇漆金大門開啟,門外已經等著一群男女,亮滿小燈泡的梳妝檯,宛如夢境裡公主的小屋。她朝左側看去時,著實嚇得頓了下腳步。

那裡立著很多個「人頭」。

呃,準確說來,是木頭做的腦袋。每一顆腦袋上,都放著一副漂亮的假髮,長的短的,直的卷的,還有已經靠好型的花式髮型。

記得這之前,有一晚他們坐在水塔上,吹風看星星,他撫著她的腦袋嘆了一聲氣。

她問,「怎麼了?不舒服麼,我們下去吧!」

「不是,現在這顆刺頭摸起來,實在不怎麼樣。」

黑臉。

「那就不要摸了。」拍下那隻手。也不看看她這麼犧牲是為了誰啊?!說的什麼話,太沒良心了。

「藍藍,以後別這麼傻幹了。」

「我喜歡,這叫個性。你沒見前幾年流行的超女……」

盈滿月色星光的溫柔眼神,突然一凜,譏嘲道,「什麼超女,超變態。那是小孩子玩的東西,你多大了。」

她癟嘴,「你這麼說,會被超粉兒們轟炸掉的。」

「我出三倍的價錢讓他們來捧碧城新週刊的主編小籃藍,塑造一個更有意義的全民青春勵志偶像,比女人裝男人樣兒,更具大眾效應。」

對此,她只有翻白眼兒。

他明明就很心疼她的,什麼事她不說,他都幫她想好了,準備好了。

之前陪王姝一起試婚紗時,王姝還告訴她,她剛進監獄陪向予城時,總編幫著周鼎解決了二級城市的報紙夾報問題,回頭就在跟翔宇集團的道歉會議上,揭發了那個以權謀私的翔宇集團的媒體部劉經理,曾經故意為難可藍非要喝敬酒的老頭兒。

原來,翔宇集團是商報集團的控股大股東之一。這個媒體經理拿了遲家的回扣,就想利用夾報來鑽空子,以為別人查不出來,結果還是被人揪了出來,當即就被梁以陌甩了本子,給趙映儂打了個電話,直接將人給開掉了。

這種人同時得罪了一大報社和一大集團,想要再在碧城待下去是絕無可能了。現在已經不知道消失到哪個邊村角落去了。王姝說這事兒時大呼過癮。

他明明就很護短,對他如此謹小慎微,細心體貼,為什麼她就只提了這一個願望,讓他見見她的父母,他都不答應?

一想到昨晚的情景,可藍紅了眼,深吸了口氣,才擠出笑來,面對周遭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