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裡的陌生女音

蕭爸爸面容嚴肅,口氣堅持,絲毫沒有轉換餘地的樣子,嚇到可藍,然而一想到要她放棄向予城,就像林進否定她的感覺時一樣,她蹭地一下站起來,提起包包就要往自己房間衝,半路給母親按下了。

「藍兒,你跟爸爸使什麼氣,先坐下來好好說,不要動不動就跑路,這像什麼話,都是成年人了,還跟小孩子似的。父母說你兩句,就蹬腿踢桌子翻凳子了。」

可藍一抬眼,掃到鄭言道和林進,前者立即尷尬地轉了臉,一副做賊心虛狀,後者倒是十分坦然地扶著眼鏡回看他,有些欲言又止。

她心頭立即大明,估計著是之前跟王姝在外時,這兩傢伙被父親拷問過洩了她的老底了。一把火氣燒上來,她狠狠地瞪回去,將兩人推上了黑名單,拖了把椅子,遠遠地坐下。

「爸爸,我不管別人在你面前怎麼說向予城,我有我自己的感覺,我知道他對我好,並不是你們想像的那種隨隨便便玩玩就算的。你不收他的禮物沒關係,但你們都沒有接觸過他,誤信小人讒言,就直接否定他的為人,我覺得這很不公平。」

王姝回頭剜了鄭言道一眼,起身就坐到了可藍旁邊,跟著可藍一起拿眼睛撻伐兩個背後說人小話的臭男人。

這樣,屋裡就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三足鼎立局面。

兩個男人成了最弱小的牆頭草蜀國,一邊忐忑哈啦著根骨清傲、水土豐沃的兩個女人組成的南方美都,一邊又諂媚著強大威嚴的北方政權蕭家二佬。

「這還需要怎麼接觸,就這兩包東西就夠了。」

「什麼就夠了?這些禮物都是他親自挑選的。事先我根本就不知道,而且,我只是在跟他生氣吵架時提過你們有高血壓和冠心病,他就準備了這些東西。這好好的一份心意,你們犯得著這麼緊張嘛!」末了很不甘地小聲嘀咕,「又不是收受賄賂,玩什麼假清高。」

同時,幾雙眼睛都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可藍的無禮,耍賴埋怨。

蕭爸爸眉頭皺得更緊了,「蕭可藍,你這才上班多久,就學會外面的歪風邪氣,虛榮心這麼重了。你不要指桑罵槐說小林和阿道背後說人,那個向予城這麼有名,網上隨便狗狗一下,訊息多得很。我還沒老眼昏花,不懂得識人辨人。」

「既然如此,你憑什麼連人都沒接觸過,沒見過,就直接否定人家啊!」

「如果真的喜歡你,就會像林進一樣親自登門表態說決心,這才是有心意有禮節的表現,禮輕情義重,懂不懂。他以為他丟兩包東西過來,就代表心意了,就盡了禮節了,這跟打發叫花子有什麼區別,他是在拿東西換我的寶貝女兒嗎?這就想叫我把女兒交到他手裡嗎?不可能!管他送金送銀,管他身家背景有多了不起,我也不可能賣女兒。」

「爸,你在胡說什麼賣女兒。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予城他沒來,都是因為……」

「我不管什麼原因。總之,這個男人太複雜,根本不是你個小女孩可以掌握的。他還跟黑道有關係,那網上的新聞都說了,那個什麼遲家的老太太都是被他設計害得中風臥床不起了。商人重利輕別離,要是他真對你有心,他就不會在這個時候離開你去出什麼差。他都知道從你的隻言片語裡給咱們送這些針對性的禮物,難道他會不懂我們這裡的父母挑選女婿的標準,他要是真重視你們倆的關係,他就會第一時間登門拜訪父母了。打個電話問候幾句像什麼樣子?這不是在敷衍唐塞你這個傻丫頭,還是什麼。」

「不,予城沒有唐塞我,是我不讓他來的,他才沒有來,你們不能因為一個送禮就這樣否定他。」

蕭媽媽沉了眉眼,道,「藍兒,你爸說得沒錯。咱們這裡嫁大款的也不是沒有,真有心要娶人家女兒的男人哪一個不是親自登門拜訪。就拿你以前那個同學尹潔啊,我前不久買菜時聽他們鄰居說,就找了個跨國大公司駐碧城的總經理,早就在碧城辦過一臺,這回回綿城也要辦一臺,那也都是早在結婚時就跟岳父母商量好的。你瞧,這才像個真心誠意的人。」

「媽媽,那是他們已經談婚論嫁了,我和予城才開始交往,你們用不用得著這麼草木皆兵的干涉我的交友自由啊!」

哐啷一聲,蕭爸爸重重地將茶杯頓到了桌子上,濺出幾滴水。

「才交往,你就這麼幫著那個大老闆說話了。是不是你早就受了人傢什麼好處,那個手機,還是你搬家其實已經搬到人家別墅裡去了?已經隨隨便便地就跟人家同居了?」

蕭爸爸疾言厲色,句句一針見血,可藍剎時就變了臉色,要不是王姝還壓著她,她早一步衝回房了。

「蕭可藍,你給我老實交待,你是不是已經跟這個大老闆發生曖昧關係了?才這麼不管不顧,八字都沒一撇地就幫著他說話。」

被戳了心底的一個秘密,可藍看著父親,一時啞口無言,深深覺得無地自容。

蕭家家風雖不是保守得穿衣服也不準露胳膊露腿,但父母都有一個底線,都希望女兒在婚前能更潔身自愛一些。可藍一直是溫室小花,家裡的乖寶寶,就是曾經領回家的周立民,也嚴守了這個底線。

此時此刻,向予城與普通人完全不同的身份背景和經歷,在蕭家二佬心裡的天平上嚴重傾斜了。

「不管你們之前發生了什麼,這些東西都給我退回去。我不管那個向予城是什麼身份地位,那都與我們蕭家無關。」

蕭爸爸說完,便出了家門,大門一關上時,可藍的眼淚奪框而出。

父親這麼說,無疑是堅決否定了向予城。

「媽,事情根本不是你們想的那麼糟糕,根本就不是。予城他對我很好,真的很好,你們根本就不知道,爸爸就這樣……」

可藍抹著眼淚,提起兩大包東西就要往自己屋裡走。母親一看女兒傷心,就心軟了,急忙跟著女兒進了屋。

門一關上,可藍抱著大袋子,就窩到了靠窗的懶骨頭沙發裡,然後一件一件地把東西都拿出來攤看。

本來她就沒在意過他送什麼禮物,男生向來粗心大意。至少,她之前遇到的和身邊看到的都這樣兒。她也不認為他會送什麼合適的禮物,頂多都是隨從大流一般,送什麼菸酒茶,蜂蜜保健品,腦白金等等。

細數下來,十幾樣東西。

她想,他也是挺緊張的吧,怕她父母不喜歡。老年人可能需要的,由內到外,從頭到腳,都照顧了一遍。仔細看產品的品牌都不是那些愛打廣告的常見型,以他平日的價值觀,應該選的都是專業產品。

像這個深海魚油,完全沒一個認得的字,都不知道怎麼食用。好幾個保健品,不是全英文就是全德文。

她想起之前那個打滿字的單子,估計詳細的食用方法和注意事項都有在上面寫吧!

現在她瞭解他,喜歡上他,對他的言行舉止都有感受,再不會像初遇時那麼武斷焦躁,僅僅因為感冒被他限制吃肉就鬧脾氣耍性子。其實,她後來想想,他都是為她好,也許方法專制了一些。

但這就是男人,不是嗎?甜言蜜語再多,也比不上心誠意實。

蕭媽媽把床頭上的紙巾拿了過來,可藍也不客氣,託過去就猛抽了幾張,擼鼻涕。

剎時間,她就想到他們第一次坐一輛車時,那可笑丟臉尷尬得不行的小片斷。他不只一次哄她醒鼻子,似乎完全不介意她邋遢糟糕的舉止。在他面前,她更輕鬆自在,無所顧及。不用裝什麼淑女,可以隨便使性子,他還會耐心地哄她。

小黑說,他是大哥,是董事長,是老闆,卻也是個真真實實的男人,有普通人的真情實感。

「爸爸根本就是被新聞廣告和垃圾肥皂劇荼毒了,說的都是陳見。予城和普通人一樣,根本不是什麼商人重利輕別離。」

蕭媽媽嘆息一聲,說,「小林和阿道沒說向予城什麼,你爸爸知道的都是用這個袋子上的網址查到的資訊。還有就是你以前教我們的用狗狗搜尋到的一些相關新聞。雖然很少,可是,你爸就是不喜歡。特別是剛出的新聞,那個遲家老太太的事兒,報道的新聞特別多,很多言辭都指向向予城。我想,你爸是不喜歡這種用黑道手段做事的人,害怕啊!」

黑道手段!

可藍有一肚子的委屈,想要為向予城澄清洗白,可母親這一句話,就讓她洩了氣。

這是事實,也是父母多年的心結,更是蕭家的忌諱,她不能再頂下去,再則就可能前功盡棄。

蕭媽媽見女兒一下消沉許多,更心疼了,「藍兒,爸爸媽媽都希望你幸福。只要你過得好,什麼都不重要。可是,這個向予城,實在讓人放心不下。你也別怪我們陳見,事實說明一切。再說,路遙知馬力……」

可藍看著母親,眼裡有了一絲明瞭,「日久見人心,這個我懂。可是爸爸也不能一來就叫人傢什麼斷絕關係,還要把禮物送回去。感情有那麼好斷的嘛!你們也不該揹著我就私下去問個外人,這明明就是我和予城的事。林進跟你們說了什麼啊?之前為了他,我和予城還吵過架。他根本就是居心……」

「藍兒。」蕭媽媽語氣一下重了,坐近了拉住女兒的手,「你以為媽媽看不出來小林的心思。媽都說了,林進沒有刻意抹黑向予城,那些東西我們誰都看得到。要是你和那個向予城真沒問題,是外人能夠輕易挑唆破壞得了的嗎?」

「媽媽!」可藍不滿地嗔叫了一聲,「你們是看到了很多外界對他的評論,好的壞的。可是你們根本沒看到他是怎麼對我的呀,予城對我如何,我最清楚。就算要否決他,那也是我來做。爸爸不能連一個機會都不給,就這樣下定論,就是不公平,偏見,不尊重人。」

「那遲家這件事,你知道多少內情?」

「那件事……」可藍眉頭一皺,很為難。如果要說清楚,就會牽扯出很多問題,一大原因還落在自己身上。是她叫予城幫她報仇了,這會兒就怪他方法過狠了,還真是……有些白眼狼的嫌疑唉!

略一思索,可藍只有繞過不談。

蕭媽媽看出女兒有顧慮,便道,「好了,別哭了。這大過節的,大家都不想這樣。這件事,咱們就先放一放。把飯吃了,下午你爸爸安排去墓地看看,清明節你也沒回來。到時候,你再好好跟你爸說下,晚上……讓媽媽跟向予城通通話。」

可藍一聽,母親先鬆了口,這事兒就化解了一小半。而看著兩大包的禮物,就覺得很鬱悶,明明是想回來好好給向予城鋪墊的,怎麼反到變成這麼糟糕的情況,沒進一步卻先倒退了?

母親出門時,可藍看到客廳里正在被王姝揪耳朵罵的鄭言道,旁邊勸說的林進,心裡重重一哼。

就知道是這些傢伙壞的事兒,可惡,她真是誤交損友一堆!

本來每年清明,可藍都會回家,陪著父母和陳叔叔一家,到墓園給當年要好的朋友陳琳掃墓。可今年的四月,當時她剛好被遲麗欣打得內臟破裂在住院,還是王姝幫忙她以工作為由,矇混過去的。

陳叔叔是蕭爸爸的同窗好友,兩家都是獨生女兒,從小關係就親厚。可藍和陳琳算是從小到大、形影不離的好姐妹。

下午,王姝知道他們壞了可藍的好事,也怕再誤事兒,便拉著兩個男人回碧城去了。

可藍也沒拘留,林進還想彌補一下,也被她怨懟無比的眼神給打發了。

墓園裡,石碑上,少女的美麗笑靨永遠定格在了青春年華的十九歲。

他們到時,發現墓碑上放著一束包裝精美的黃菊,和著陳琳以前最喜歡的滿天星一起,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著。碑石也早被人打掃乾淨,旁邊的燈油還亮著,這掃墓的人應該剛離開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