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脆弱與堅強

「五個月又七天……八小時四十五分五十三秒……」他抬手看了看錶,笑著揉揉她的腦袋。

「怎麼會是五個月,明明是三個月的呀!」

他俯下頭,眼眸微微眯起,「我第一次看到你時,我記得是在一條很爛的泥路上,你穿著那件玫瑰色的羽絨服,傻兮兮地對著天空舞拳頭,傻笑。那時候,你頭上還沒有這麼多小卷卷……」

「爛泥路?那不是在東郊……」

「去年十一月,冬至節。我和阿暢在那片兒視察,準備拍下那塊地。」他頓了頓,眸色轉深,「我幫你剪檔案時,你這還是直溜溜的頭髮,晚上在會館前面你對著我的車搔首弄姿的時候,就變成滿頭卷卷了。小三常說,女人善變,我倒是第一次在一個女人身上看到這樣迅速的變化。可是,藍藍,你燙這麼多卷卷,是想掩飾什麼?你藏著那些彎彎曲曲的糾結,讓我總也走不進來,一不小心就迷路觸電網。你很安全,也會很累。我還是喜歡你直髮時,清清爽爽,自然自在的模樣。」

「我……我怕……」

他的目光太澄澈,太乾淨,仿如萬縷金光一般一下化去她心底那些牽牽繞繞的藤蔓,她有些慌恐,她住慣了保護網,她不敢直視那樣逼人的、溫暖的、刺目的光,將腦袋拱進他懷裡。

他抱緊了她,如常一般撫著她的頭,輕聲哄著縮回殼裡的小烏龜,「藍藍,相信我,不要怕。」

「我不知道……」

人的心很脆弱,受了傷,會很痛,痛過後就會豎起一道高牆。它開始擁有了一種避除傷害的本能,卻也在摒避了傷害的同時,拉開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不怕,慢慢就會知道。」

「那你……不會走兩個月吧?」

「不會。」

「那是……一個半月。」

「不會。」

「一個月?」

「用不著。」

「三……」

「藍藍,你真是個小蝸牛!」就不敢直接問幾天。

他無奈地嘆息,俯身一把將小人兒抱了起來,她驚得尖叫一聲,撐住他的肩頭,難得高出了他半個身子,他仰頭看著她,這樣居高臨下的感覺,奇妙極了。

她笑了開,雙手捂上他的俊臉,大聲道,「向予城,我喜歡你。」

他突然把她往上一拋,她嚇得又笑又叫。

「大聲點,我聽不到。」

「蕭可藍,喜歡向予城……」

「向予城也喜歡蕭可藍……」

空曠的大廳裡,一遍遍迴盪著歡聲笑語,纏棉情話。

她落回他的懷抱,他捧著她的小臉,深深地吻上去,像要把這柔軟甜蜜的輪廓都刻進心底,未來的一個個離別之夜,才能有足夠依憑,抵抗那些孤枕難眠的相思。

許久許久,兩人身邊傳來一聲尷尬的咳嗽聲。

回頭,機長不好意思地彆著眼說,「先生,時間已經到了。」

很機械的一句話,一下又擰疼了可藍的心。

她下意識地扣緊了他的大手,十指無隙,依依不捨地望著他。

他一笑,勾了勾她已經有肉的小下巴,「要不,就跟我走。護照什麼的,我叫人送來。」

「好,好啊!反正,你那麼強大,沒什麼搞不定的哦!」

「現在知道我強大了?」他擰了下她的小鼻子。

「嗯,知道了。」她乖巧地眨眨眼,跟著他往通道走。

「要真強大,為什麼三個月你的肚子還沒訊息?」

「向予城……」

「噓,這不是我說的,是剛才沈姨偷偷問的。」

她看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想起貝哥之前說的故事後序,想起他昨晚洗水槽前說的話,她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把自己置於過於低微的境地,其實都是自己太沒自信,太杞人憂天了。

「予城,我……真的值得你……」

他的食指輕輕靠在她唇邊,他搖了搖頭,在通道口停了下來,將她深深地攬進懷裡輕輕搖。

「藍藍,我也想了很久。愛情不是街頭火拼跟人搶地盤,這是你情我願的事。我不會再強求你什麼,我想……」他深吸了口氣,像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林進其實說得很對,也許你應該給自己一個機會,嘗試一下,會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我們分開這段時間,你也可以冷靜想想,理智地思考一下,沒有我的迷惑和控制。我從來沒想過,要讓你當我籠子裡的金絲雀,你懂嗎?」

「予城,我沒有,我沒有,你聽我說,我會猶豫,會因為林進說的話哭,我不是……」

她一下心慌得語無倫次,曾經那種彷彿又要失去的恐懼,襲上心頭。

「噓,藍藍,別激動。我只是說你可以……」

「不要,我不要考慮。」她推他的懷抱,臉又皺成了一堆,「我也不要嘗試,我現在很清楚自己的心意,我喜歡你,向予城。你怎麼可以在人家都已經決定相信你的時候,又要人家重新做選擇,你這樣……這樣故做姿態,什麼意思啊你!」

「藍藍……」

「討厭,我不要聽。你收回剛才的話,向予城,我命令你收回收回,通通收回!」

小女人急得像頭暴躁的小犀牛,掄著兩小拳頭不斷砸在男人胸口,那一下一下,捶得男人真是心花怒放極了。

當然,面子上還要裝裝範兒,「好,我收回,都收回。哎,藍藍,別哭,好好,都是我不對,我不好,我錯了。」

最終,一切的喜怒哀樂,都收緊在緊緊的懷抱裡,被愛妥帖安放。

這一通打情罵俏,又把尷尬的乘務長給看得目瞪口呆,他心目中威嚴俊酷的大老闆形象,慢慢坍塌中。萬般不得矣,又得上前提醒,做棒打鴛鴦。

「好了,好了,該走了,再彆扭下去,該惹大家笑話了。」

他拖緊她的手,就往飛機裡攥去。

偏偏差一步,可藍的手機響了,上飛機自然不能再開電話,她立即接了電話,那裡就傳來王姝的叫囂,「臭丫頭,你到底完沒完呀,送個機也這麼磨嘰,不是想臨時改主意要跟人私奔了吧?喂,我給你買的車票快到點了,你是不是真的打算有異性就沒人性,丟下老父老母獨自過大節啊?」

最後這一句,才是重磅炸彈。

向予城一看可藍那張再起糾結的小臉,就知道他之前的所有努力就被王姝一杆子全部打散了。

恨得牙癢時,也只能看著小女人鬆開了手,戀戀不捨的還是舍了,送上一個小吻,退到了警戒線外。

「予城,祝你一路順風。」

男人冷凝著臉,口氣硬梆梆了,「嗯,你路上也注意安全,周鼎會開車送你去車站。以後就不用買票了,你家離碧城才一小時的車程,要回去就讓小虎送你。」

「好。」

「這個月的信用卡帳我已經讓周鼎處理了,回家好好過節,陪你父母。」

這口氣可真酸死人了。

「知道了,我會給你發簡訊的。對了,我還得開通一下國際專線吧?好像還要字首個什麼號……」

「不用,買手機的時候已經給你辦好了。」他被她打岔得都沒了脾氣,「我會天天查勤,現在我是你最大的債務人,你可得給我乖乖的。」

捏了捏小嫩臉,放下的手,捨不得,索性又扣上她的小腦袋,狠狠咬了一大口,不敢看她迷朦醉人的小模樣,扭頭就走掉。

她站在通道口,直看到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艙門後,撫著微微刺痛的唇角,傻傻地笑。

周鼎送可藍到車站,王姝卻拿著車票抱怨個不停。原來,王姝也給自己買了一張,打算去可藍的家鄉玩玩,要故意避開鄭言道。

這對小情侶最近在鬧什麼彆扭,可藍不知道,憑自己的段數更不敢插手,便高高興興邀請了王姝。

汽車站的候車大廳,人來人往,人聲鼎沸,充滿了節日回家的緊張氣氛。跟之前在機場那裡,簡直是天壤之別,一時間,可藍有些反應不及。

只看到王姝兩張嘴皮開開合合,還想著向予城這時候是不是已經飛上天了。

「臭丫頭,都怪你啦,磨嘰那麼久,人家的車一裝滿客人都走了。」這大過節的時間掐得緊,三五分鐘的都不等人。

「呃?那……現在怎麼辦?重新買票?」

「買個頭,要買你去買。」

王姝手一指,售票視窗前那密密匝匝的一片人龍,都出了大廳了根本看不到尾。這一排下去,先別要耗上半天時間了,可能還得就地解決個午餐啥的,排到了有沒有車次還是個可怕的未知數啊!

「啊?這個……」

這就是為什麼,逢年過節,必須提前買票的根本原因了。雖然現在國家把五一改成了小節三天,可是對於過慣了這樣團圓大節的人,習慣上還是排除不了回家省親的傳統情節。

旁邊幫著提禮物的周鼎立即送上最佳解決辦法,「兩位不用急,我開車送你們去綿城。」

周鼎是看著可藍徵詢的,可藍還在猶豫,王姝立即擊掌定案,樂呵呵地直誇周鼎不愧是第一金牌秘書,拉著可藍就出了大廳。

這時候,王姝的手機突然一陣怪響,「不愛你了……」

那哀怨婉轉的調子,糝得人頭皮發麻。

她看了一眼就結束通話,哼哼著鼻子,拉著可藍走得更快了。

很快,「不愛你了。」又嘶啦著嗓子叫起來,連連掐了七八次,依然不屈不撓。

可藍不小心瞄到上面的「親親達令」四個大字,忐忑道,「姝,你還是接一個吧,逃避不是解決辦法唉!」

「小樣兒,談了幾天戀愛就敢教訓姐姐我了。」

說著就在周鼎開啟大門時,第一個鑽了進去,可藍無奈也不得不坐進了車。

而就在距離他們十多米距離的車道上,一輛警車頂上的警燈呼啦啦旋著燦爛燈光嘶叫著,副駕位上伸出一腦袋,很快縮回去扯了扯駕駛座上的人,一起朝周鼎這方的豪華賓利看過來。駕駛座上的司機濃眉一挑,果斷狠辣地雙手一個大旋轉,打過方向盤就在規定不能轉頭的道上轉了頭兒,頓時引起一片民憤。

「便衣,便衣,抓拿通緝犯!」

那駕駛員舞了舞手裡的警員證,腳下一踏油門就飆了出去,車站前的一片車流中橫來豎去,一馬當先,強勢無比地終於在豪華賓利即將駛出車站前的停車場時,嘎吱一聲剎在路口,檔住了去路。

周鼎詫異地看著那鬼叫鬼叫的警車上,砰地一聲甩門走下個高壯男子,黝色性格的臉上,寫滿了「丫犯到我家地盤你死定了」的表情,一時懵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