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難忘的日子

以至於這一天,公司裡創下了有史以來打破最多咖啡杯的紀錄,新舊女性員工全部擠在他辦公室的玻璃牆外,偷看偷聽胡亂串崗,路過頻率激增。

毫無責任心的東方人,一來就把他桌上的邀請函掃進了垃圾筒裡,只剩下一張,都沒經過他的同意就把發給他的信給開啟了,說,「位元,我們積蓄了兩年實力,只有全美建築師大賽值得我們放手一搏,衝出五大湖區,成為全美的頂尖建築事務所。我相信你和大家有這個實力,不會輸給e。l。h這樣的老牌公司。」

有沒搞錯啊,e。l。h建築事務所啊,有一位美國總統還曾經在那裡供職過的全美排行前十名的頂尖事務所啊!美國建國史二百多年,這個事務所就有近一百年的歷史耶!

他很想反駁,可是男人的面子,讓他只能看著垃圾筒裡一個唾手可得的大獎與自己失之交臂,而自己只會被桌面上的這些大師們淹沒得連點兒小渣子都看不到。

「位元,咱們要做就做最好的!」

就這一句話,把他逼上了梁山。

哦,「逼上梁山」這詞,還是之後他學中文時,潘二少無聊時給他講《水滸傳》時學來的。不過後來他才知道,這是個貶意詞,梁山好漢們上山後埋屍殺場,再沒回過家。而他卻在里奧的引領下,真正登上了建築界王國的寶座。

接下來的半年時間,里奧出奇地沒有再離開,紮紮實實地在自己的副總辦公室坐班,且馬不停蹄地為事務選擇合適的參賽專案,奪去了他的總設計師光環。

本來他應該氣憤惱怒,可是……

里奧並沒有干涉公司的正常事務,也沒有越權,而是埋頭專心在參賽的專案上。只要他不給他找麻煩添堵,他也隨他去折騰了。

只是,當他看到里奧蓬亂著頭髮,埋在一堆圖紙中,雙眼泛著紅血絲,在一個個像磚頭那麼厚的原文書裡,找資料,查資訊……那樣認真得一絲不苟,執著得頑固執拗的模樣,心頭的那些小九九酸泡泡,就一天隨著一天消化掉。

經常,晚上走時,里奧的辦公室還亮著燈,而早上來時,那裡仍看得到人影晃動。當然,那些黑社會的傢伙們,也偶有出現,但都很守禮貌,不敢鬧事喧譁,很快就離開了。

一個月後,州政府的美麗秘書長突然到訪,說是要談州政府大樓重新改建和一處政府收購的爛尾樓的重新設計方案。

當時他還有些懵懂,伊麗莎似乎毫不驚奇,提醒他趕緊和副總商量,便帶著重要的客人進會客室去了。

他有些受寵若驚地衝進里奧辦公室說了這事兒,哪知道里奧彷彿早就料到一般,「哦?她這麼快就來了,我還以為得再等幾天。」

那傢伙一邊扒著幾天沒洗卻依然亂得有款有型的黑髮,打著哈欠喝了一口隔夜黑咖啡,攀上他的肩頭,裂嘴笑,「貝哥,走嘍,上戰場,泡美人兒。」

這臭流氓!

恰時,可藍聽到位元的抱怨暗暗偷笑,想見自己和位元的心情有時候完全一樣啊,那個「香與橙」有時候真的自大得很想扁他吶!

這場討論下來,位元時隔兩年之後,又一次感受到了初入行時的熱血激情。

為政府修建辦公大樓,這絕對是提升事務所業界名望的金子大道。同時,他們還撞上個爛尾樓的設計,跟著開發商一起全程參與大樓的整合營銷,撈錢是必然的結果,更重要的這在政府的手筆下將成為當地的地標型建築,若能成功打造這麼有名的一塊cbd商務地產,未來他們事務所的牌子在開發商們的眼裡,就是鑲金嵌寶,金光閃閃排第一了。

原本對於大賽毫無信心,他突然之間也燃起了洶洶鬥志,一發不可收拾。

這單大生意,絕對是公司的一大里程碑。若是能趁機得上個尾獎什麼的,錦上添花一筆更妙。就算得不了獎,也能在全美亮亮相,那是百般有利而無一害穩賺不賠的好事。

名利當頭,他暫時就摒棄前嫌,跟臭小子合作一把吧!

初時,他們的摩擦仍然不少,甚至好幾次都大吵大鬧,甩門離開。

當然,一般都是他無奈被裡奧的一本正經說服,惱羞成怒不甘屈服地回家。有好幾次,跑到酒吧裡喝悶酒還被裡奧給扛回家,那段時間也是里奧跟他家人頻率往來深入認識建立起特殊情誼的時候。

「貝哥,你的構思非常棒,若是再添上……」

基本上每一次,里奧用這種諄諄善誘的調子跟他說話時,他就知道不管之前自己多麼固執堅持自己的意見,終究會投降。

而事實上,和那位美麗的秘書長再次在州政府的大會議室裡見面,在州議員們的眼光下,第一次做現場講演,他緊張得差點昏過去,里奧幫他進行了第一階段的講解說明,那侃侃而談的風彩和自信迷人的氣度,讓少數持有民族偏見的議員們都為之著迷信服了。

可是,第二階段的主場開始時,里奧很果斷地將棒子交給了他。

那是他有史以來經歷過的最神奇的現場背書,居然一次性全票通過,掌聲讚美聲不斷。

秘書小姐說,之前請了兩家更有名的公司,都沒有得到這樣的全票,更讓他受寵若驚。他卻很清楚,這樣完美得令人驚豔的方案,自己其實只是一個打下手的,可方案名上只寫著他和助理的名字。

事後他問起里奧,里奧解釋說,「這裡的種族歧視仍然非常重,雖說美國最重視人權,可是歷史問題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解決的。他們並不喜歡東方人,為了成功,必須由貝哥你來主導一切。這樣,官員們會覺得如此出色的設計是由你們白人引領,我們有色人種只是打個下手,更突顯他們的優越感。這樣,他們才會更公正地看待咱們的作品,並不輸於那些大公司,甚至更完美。」

顯然,這傢伙跟大家玩了場心理小遊戲,幫公司撈到了兩年來最大最輝煌的單子。

可是人前的風光、名聲、掌聲,都讓他獨享了。

包括參賽送交的作品上,總設計師及助理設計師的名字,都沒有里奧的名字,被他發現後,他開始為此憤憤不平了。

於是他們又大吵了一架,這一次,原因完全相反,他是為他好,他卻不領情。

虛偽的東方人!

為此,他們冷戰了很久,直到大賽前的準備階段。

里奧找他說,由於離開太久,幫會里出現了緊要問題必須回去處理,公司和大賽的事必須拜託他全權處理了。

「該死的,你又想丟下一切拍拍屁股走人,你這人有沒有責任心哪!你以為我們這裡是兒戲嗎?你高興了想來就來,不高興了說走就走,你到底有沒有把公司當回事,有沒有把大家同事的努力看在眼裡,有沒有把大家的心血放在心上,有沒有……」

他又急又氣,罵得面紅耳赤,門口一堆腦袋掛著往裡窺。

里奧還是那張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表情,雙手搭上他的肩,很慎重很認真地截斷他的話,說,「貝哥,因為公司有你在,我很放心將一切都交給你。謝謝你,辛苦了。」

「去你媽的,誰希罕你的謝謝。這本來就是我的責任,你做為副總設計師怎麼可以不在場?難道那些小混混比起你自己的前程還重要嗎?你不是為了你母親的遺願,努力到今天的嗎?你有沒有想過,未來要是你有了家人和孩子,他們會希望你走那條有今天就可能沒明天的黑道嗎?既然你都已經跨出這麼大一步,你明明就有那麼好的才華,為什麼你不脫離……」

「貝哥!」里奧突然用力抱住他,俯在他耳邊,口氣帶上了調侃,「事成之後,我只有一個要求希望你能答應我。」

「好,沒問題。但是這次你必須……」

「貝哥,我保證大賽前一定趕回來和大家一起。你就別吃醋了!」

「我哪有,我……」

都活了三十年了,他居然第一次為個男人彆扭臉紅。

里奧走了,他突然覺得工作熱情降了一級。而且不僅僅是他,公司裡好長段時間,所有人都顯得有些沒精打彩,後來在工程第一期檢察合格時,伊麗莎建議大家到華國旅遊,這才燃起了眾人的熱情。

那一趟旅遊,雖然不可能見到他們想見的那個公司裡的靈魂似人物,可是公司裡開始颳起一陣東方風潮。也就是那一次,讓他對東方的建築藝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開始做深入研究。

回來後,公司氣氛好多了,也正式投入了大賽的準備工作。那個夏天,受全球變暖影響,氣候非常熱,中央空調不管用,公司還增設了幾臺立櫃空調。大家卻沒有什麼怨言,齊心協力地為大賽努力著。

某個下午,一箇中式餐館突然送來一碗碗的涼糕,說是他們的副總訂購給他們消暑的。

他當然是沒興趣吃那種甜膩膩的東西,不過送貨小弟卻十分不懂規矩,居然硬將碗推到他面前,他憤憤然從一堆圖紙裡抬起頭時,就看到了那張欠扁的俊臉。

「貝哥,我回來了。」

這一句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話,讓位元突然之間心跳加速,漲紅著臉,罵罵咧咧地託過碗,邊罵邊吃那甜得膩死人口感卻很爽的東方美食。

這個時候,可藍打了下岔,「貝哥,予城說你是他很敬重的長輩呢!」

位元趁機揉了把小女人的卷卷發,手感的確很棒啊,難怪那傢伙捨不得鬆手,「其實從那時候開始,我就當里奧是我的親人了。」

故事當然還沒結束,可是說到後面時,講敘者的聲音也壓抑著有些沙啞,每一個困難的咬字,都是一次心靈的深刻震慟。

里奧回來後,公司的氣氛一下就提高了好多倍。外面烈日炎炎,他們一個個就像打了雞血似的興奮。談戀愛的小姑娘們到了下班時間,都不太想回家了,好多堅持加班的都被男朋友找上門。

當然,妒嫉廝鬥這事兒沒機會發生,家屬們就被姑娘們動員起來,陪著一起加班幫忙。

他們計劃能在十一的大賽前,將政府的一期工程中的一個小部分先完成,有實體建築做為整個設計的開場畫面,步步推開,層層遞進地介紹他們的設計,將起到事半功備的效果。

大家都以為,以他們空前的決心和上下團結一心的精神,這一次的成績一定會成為公司又一次質性飛躍的里程碑。

當然,這次經歷的確對事務所的成長起著不可小看的關鍵作用。

只是當時誰也沒想到,大賽前的短短兩個月,事務所惹上一連串的麻煩官司甚至差點兒關門倒閉。

第一個可怕的徵兆,是從工地突然出事開始的。本來設計方是不叉手施工的,不過由於當初拿到設計權時,施工方是由他們招標找來的。同時為了配合設計大賽,他們又額外聘請了一個單位來加速進度。於是,兩個單位在一個小小的交接方面,銜接出現了問題。

本來不應該出問題的。因為之前他們早就設計安排好,各做各的部分,不存在大幅交接,降低內部管理成本時耗。可是,到快竣工時,有幾個部分會有所交叉,從而導致了問題的發生,當時大家忙昏了頭都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沒有及時妥善地處理,以至於後來被有心人士鑽了空子,利用之擴大影響以打擊他們事務所的名聲。

事發時,一張法院傳票就打到他們公司,居然是告他們賄賂政府官員,從建築商招標中牟取私利導致工程出現嚴重問題,影響了政府形象。

這樣大的一個帽子扣下來,事務所連續關門幾天,歇業調查,從而導致了另外幾個正在進行中的案子擱淺。屋漏偏逢連夜雨,那些僱主一夜之間就找上門來,說要是不能如期完成便算他們事務所單方面撕毀合約,光是違約金就可以讓他們關門倒閉。

那個時候,剛好是里奧臨時有事,剛剛離開三天。

所有的一切麻煩,彷彿約好的夥似地一齊爆發,急得他和里奧特別為他留下的律師忙得焦頭爛額,幾乎爆炸掉。

他去找那位女秘書,沒想到人卻突然躺在了醫院裡,說是遇上車禍,重症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