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藍自覺陷入尷尬的困境中,她清晰感覺到向予城緊繃的身子,握著她的大手箍得她有點兒疼,她顧不得外人的眼光,看著他,輕喚一聲,「予城……」
那充滿懇求的目光,讓男人的眼瞳輕輕收縮了一下,眉心緊緊一蹙,便放開了她的手,別開了目光。
正在這時,梁以陌朝這方打來眼神,向予城移了過去,便同市長等人聊了起來。言談之間,足可見帝尚集團頗得政府重視,時不時蹦出「青年才俊」等等溢美之詞。
可藍稍稍吁了口氣,回頭朝林進歉意一笑,低聲說,「我代他跟你道歉,昨晚的事是他不對,你真的沒傷到哪裡吧?這過敏症,是不是那隻大狗引起的?」
說到底,自己是個禍水,才引發了那場可怕的爭執。沒出啥大事,她仍覺得很歉意。只是,她不想再跟他吵架,不想他再為了這種事生氣,一個人走掉,想想她就會特別排斥。
之前,他纏著她不下車,吃掉了她剛上好的果凍唇彩,她正要跟他使氣時,他掏出了那個漂亮得讓人目眩神迷的蝴蝶夾子,長指輕輕梳過她的卷卷發,捋起額角的一縷,親手為她別上。
那一刻,他專注,認真,溫柔又深情的模樣,讓她心醉神迷。
她終於開始有一些真實的感覺,這個前黑社會老大,是真的很在意自己。
他問,「喜歡嗎?」
她撫過那漂亮的鑽石面,「喜歡。可是,這個很貴重吧?我怕戴丟了唉!」
他笑,「傻瓜,只要你不把自己弄丟了就行。」
她噘嘴反駁,「我又不是路痴。」
他的笑容慢慢加深,纖長的指一下一下梳過她的髮絲,那酥酥癢癢的感覺,牽起心裡一縷縷的悸動。
她想起頭晚,若不是他故意放慢了速度,時不時讓搖搖吠上兩聲,給她留個背景兒,她恐怕根本找不著自己住了半個多月的別墅,成迷途的羔羊了。
「藍藍,別針雖貴重,也重不過人的感情。蝴蝶雖美麗,但我不希望我們的感情像蝴蝶一樣脆弱短命。我會在你看得見的地方,等你,不會離得太遠。」
這個時候,可藍以為他暗指的是頭晚發生的事,便欣然應允。後來聽他親口講了母親的故事,才知道他真正的意思。
後來的後來,在她人生中最痛苦艱難的那些日子裡,她雖然只能看著照片和電腦裡的圖片,偶爾從沫音的口中得知一點他的訊息,默默地想念他,這句話她仍牢牢記著,一遍遍撫摸著當時他說話的每一絲細微的表情,然後給自己打氣:她只是不小心迷路了,他一定會等著她追上來的。
這個時候,她還不自禁地想到了季遠航,他總是叫她「等等」,卻讓她越等越絕望。她再也沒有看到過他,連一絲訊息都沒有。她開始覺得,向予城比季遠航好,向予城應該不會讓她再失望吧!
她想,也許自己可以再試試。
「可藍!」林進溫醇的輕喚,撥回可藍抽離的神思,迎上他有些晦澀的目光,「你沒必要代這種人道歉,我相信他和你沒有外人說的那種關係。我身上的紅疹的確是過敏引起的,不用……哈欠……」
接著一串激烈的噴嚏打得旁人都一陣心顫,吳所長這方不得不中途掐了話題,回頭要讓林進回家躺著休息,「醫生都說了叫你好好休息,你非要跑來,看看你……唉,你要在這裡昏倒了,我怎麼跟我大姐交待?你這麼大個人了,明明沒近視非要戴個什麼眼鏡,擋著視線舒服嗎?瞧瞧,走個路也能被破油漆筒砸到,回頭跟你奶奶去廟裡燒高香拜拜,去去晦氣。」
聽這一席話,可藍知道這場偶遇又是有意為之,不由得心裡有點兒氣,揪過旁邊突然變成悶葫蘆的王姝就要質問緣由。
這裡面除了她這一個大汗奸,還會有誰有這本事通風報信。
王姝似乎又在跟她的寶貝達令兒阿道飛信兒,被可藍牽著耳朵時,抬起一張驚訝的臉,就對林進說,「進哥哥,你這也太拼了吧?你不怕又被那……呃啥瘟神撞上,人家一個不爽把你直接送上閻王殿?」
林進喝了一口礦泉水,啞著嗓子,冷哼一聲,「現在是法制社會,我林進可不怕那些邪魔歪道使什麼不入流的卑鄙手段。」
吳所長聽得臉色一黑,沉聲問,「你們在說什麼瘟神,什麼邪魔歪道?小進,是不是單位上有人眼紅你年紀輕輕拿到國家的大專案,暗地裡戳你脊樑骨?給我說清楚,你不好意思上報,我回頭找老胡說去。這都什麼年頭了,公平競爭,能者居上,居然搞這種下三爛的手段,成何體統!」
老胡即是林進所在中科院的院長,跟吳所長是大學同寢的老哥們兒。他這背板兒硬氣就在於,林進進中科院,不是他去求院長收留,而是院長老胡求他想辦法把這難得的人才給挖回國來。林進主攻的研究方向不僅跟中科院的新專案完全相同,而且也是國家當前重點培植的物件。只要林進一入他們院,要獲得京上的專案投資款那是十拿九穩的。
所以,林進與時下大多數人託關係送錢送禮,才進得中科院謀得國家編制名額完全不同。他一來,院裡就獲得了一大筆專案資金,私下裡,同科的科員們都戲稱他為「斂財童子」。不過三個月,就從研究員升到了科長,負責主持一個大專案的研發。算是院裡最年輕的科長,倍受院內領導關注愛護。
吳所長是促成這一切的第一推手,這要是自己前途光明大好的親侄兒,卻因為事業單位裡常見的競爭夭折了,先不管和好友的關係會如何,在家族裡他就沒臉見人了。
因為林家那頭就只有林進這一根獨苗苗兒,可疼得緊。
可藍多少聽出些頭緒來,林進這一身的過敏症,都是人為的,忙道,「林進,到底出了什麼事?你說出來大家幫你想辦法啊,別一個人硬倔頂著上。」
林進抬頭看了可藍一眼,目光悠悠地轉到向予城的方向,停留了兩三秒就收了回來。
可藍的心咚地一聲沉下去,沒有明說,心裡也隱約有些不安。
王姝立即轉向,先扶住了林進,擋去了那讓人起疑的眼神,「吳所長,我送小進到旁邊休息室去坐坐,您忙您的,小進是阿道的哥們兒,咱都是一家人,您放心好了。」
吳所長知道王姝和林進的淵源,而且王家在日報集團內部也是元老級別,祖上還是大書法家王曦之的旁支,書香門弟,很是讓人敬佩。當年,家裡長輩還有意將王姝說給林進,但林進回國太晚,給鄭家小子搶了先,大人們也只嘆緣份弄人了。
不過,可藍要跟上時,吳所長頗有不滿地咳嗽了兩聲。
王姝自然明白其中緣由,便道,「可藍,老編在那,你先過去報個道啊!」又眨眨眼,搖了搖手機,示意稍晚簡訊聯絡再會合。
可藍點點頭,便去找自家上司了。
那方向予城多少是聽到吳所長的憤言,也感覺到林進意有所指,便草草結束了話題,將場子丟給了潘子寧,回頭去找簡三。
可藍跟總編聊了幾句,就被總編曖昧的調笑弄得很不好意思,最後還是拿調笑的主角之一向予城做擋將牌溜掉了。
唉唉,老傢伙的勢利眼和喜歡攀關係的秉性依然沒變,剛才也不知道他躲在哪個角落裡,把她跟遲家老妖婆鬥法的一幕給全盜了去,說什麼叫她不要怕,週刊隸屬日報集團,日報集團的後臺是京上的關係,完全不怕遲家、盧家、梁家等等地方世家。
據他在集團大頭頭那裡挖到的訊息,稱京上最近幾年對西部地區的改革開放尤其重視,先後給政府撥了不少款項投資到各個領域。帝尚集團在京上的眼裡,便是中興西部經濟的新龍頭企業,有明確意向要大力扶持。就叫她加足馬力往前衝,將帝尚集團的專欄做到爆火,再將碧城城主拿下,順帶再愛嫵一下那位科技新貴啥啥的。
這年頭,薑還是老的辣,不然老編怎麼會這麼懂得見縫插針呢?可把她物盡其用了一把,恨不能榨乾每一滴油水兒。
可藍一邊嘆著老地主呀周扒皮,一邊給王姝打電話,這新買的蘋果手機瞧著漂亮無比,功能更是強大得讓所有國產手機嘆息,畫面也是美得讓女人們尖叫,就是用得還不怎麼稱手,撥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找到王姝的號碼。
她一邊撥著,一邊走向前面正在企業貴賓位上的高大男人,男人卻和簡三少往外走,她一急就按錯了鍵。索性先追上人,卻在剛走到側門通道上時,隱約聽到了兩人的交談聲。
「弄的什麼東西,看起來那麼嚴重?我早就警告過小四,那小子……回頭讓小五去給人解毒,儘快把問題解決了……」
「大哥,你這樣,不是明擺著讓我們主動曝光嘛?小四說過,這事兒沒人能查出來。那兩個小子幹完後,就去新馬泰玩去了……好好好,我知道了,這就去辦。不過大哥,要是那小子想反咬我們一口,我……」
「他還沒那個本事,一個書香門弟罷了。」
向予城的聲音很冷,帶著明顯的不屑,讓可藍想到兩人為林進吵架時,他那狠辣的眼神,心不自主地直往下墜。
「好吧!可是,萬一那小子把這事告訴嫂子,你不怕你們倆又……」
可藍剛想躲時,簡三下意識地朝四下張望,一下就看到了她,俊臉唰地一下拉變了色。
「大嫂!」
向予城背脊一僵,立即轉過身,看到可藍時,眉心一夾,朝簡三擺了下手,簡三想說什麼也只能離開。
走廊上,不乏人來人往,人聲熙攘,卻沒有人敢上前搭詢。
「藍藍……」
他輕喚一聲,朝前一步時,她就往後退。他五指慢慢收攏,額頭隱隱抽慟,沒有再往前,只是深深看著她的眼,那沉沉的眸色,她只覺得太重,太深,看不到底。
她低下頭,看到手裡的手機,已經接通,傳來了王姝的聲音。她收緊手指,純金屬的機身硌得手掌生疼,腦子裡倏地閃過早上在手機城裡,他的大掌託著純白的手機時的模樣,像託著她怦然亂跳的心。
這短短幾秒的時間,彷彿跨越了一次天堂與地獄。
她深吸口氣,抬頭看了他一眼,同時舉起手機到耳邊,轉身就走。她集中精力去聽手機裡,王姝的聲音,嘈雜得不得了,似乎什麼都沒聽清楚。
只聽到,身後男人的鞋跟撞擊光鑑大理石地板的聲音,和那聲呼喚一樣急促,「藍藍……」
一口氣衝回到會場大廳,那一排排的座椅上,已經坐滿半數以上的人,人聲鼎沸中,沒有一張熟悉的臉,沉重的陌離感,在吐出那口梗在心口的氣時,一股虛脫感直湧上來。
她像只無頭蒼蠅似地,鑽進人群裡,竄來竄去,找不到出路。
「藍藍,可藍……」
王姝的聲音響起,她終於找到了方向似地,往人聲處鑽去,中途撞灑了人家手裡的酒水,也來不及道歉。
王姝一把抓住了亂突亂撞的女人,訝聲道,「藍藍,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你……」
那雙杏眸撐得又紅又大,裡面的水光盈盈蕩蕩,彷彿就要掉落下來,她仰著臉猛抽一口冷氣,扯出一個極難看的笑來,說著顯而易見的謊言,「沒事兒,剛才被他們的菸灰燻到,有點……不舒服,你知道過季的時候嘛,有點兒過敏。」
一邊說著,她開啟小包包要取紙巾,卻怎麼也掏不出來那包被壓在化妝盒下的小紙包,低咒一聲,用力往外扯,包裡的東西一下全掉了出來,嘩啦啦地砸落了一地。
她急忙蹲下身去揀,淚水吧嗒一下,打落在化妝盒上,然後一顆接著一顆,怎麼也關不住了,徹底決堤。
王姝張口,又把話吞了回去,默默地幫可藍把東西揀回小包包裡,拉著她來到一個角落裡,就要詢問具體情況。
可藍拿紙用力輾眼睛,只說,「林進在哪兒?我想去看看他,必須讓他先回去休息,不能在外面這麼亂跑,萬一……」
王姝奪過她手上的紙巾,輕聲安慰道,「可藍,情況沒你想的那麼糟糕啦!你哭什麼?別擔心。唉唉,別亂抹臉,睫毛要被弄掉就難看了,我重新給你上一下妝,再十分鐘,大會就開始了。」
「姝,你讓我先看看林進的情況,好不好?我……」
手被捉住,王姝嘆口氣,順了可藍的固執。
走進小休息室時,大會的自願者正在幫林進倒水,林進還壓抑著咳嗽聲,啞著聲對自願者說:「謝謝。」
他已經摘下了帽子,捂臉的黑色圍巾也扒下了臉,聽到她們的腳步聲時,一抬起頭,可藍的心又揪緊了許多。那張原先十分俊秀白皙的臉上,生出一團一團的紅疹,疙瘩大小不一,有的似乎被抓傷了浸出血來,看起來有幾分可怖。
他似乎意識到她瞳孔裡收縮的害怕,急忙低下頭,將黑色圍巾捂上了臉,又咳嗽了兩聲。
可藍急忙接過自願者手上的杯子,坐在林進旁邊的軟椅裡,將杯子塞到他手裡,心底的內疚更加沉重,垂頭道,「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害你成這樣。」
他端起杯子,手還有些微的發抖,她一著急,伸手扶住他的手,慢慢端到他唇邊,卻看到他露出的手背上,也佈滿了一片片的細疹,心頭重重一擰,說不出的難受,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