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沉怒緊繃的面容,剎時一鬆,聲音迅速低弱下去,「幹……你竟然敢……拿……我……給……」
「三、四、五,倒下!」
可藍朝後仰著脖子,動作非常利落,表情十分冷靜,簡潔果斷得簡直讓人無法想像,這就一個動作,把曾聞名黑道整十年的超級大佬給擺平了。
前後加起來,也不過三分鐘!
小女人直接忽視周遭一片驚異中緩緩透出無限崇拜的目光,淡定從容地收回小罐罐,認真蓋上噴嘴蓋兒,揣進包包裡。
然後支起食指兒,戳了一下男人臉,徹底昏迷的男人,只能無助地隨著那小手指,擺了擺腦袋。
小四黑在心中,雙頰掛上了曲折悲催的寬麵條淚,捶地哀嚎:大哥啊,大哥啊,你怎麼就這麼掛了呀!
當可藍一開口說,「瞧,我就說過沒問題的。當初他偷偷把我的防狼噴霧劑換掉,不能怪我啊!說是一噴下去,能躺到明天唉!嘻嘻,效果真好。」
小四黑立即露出一副狗腿崇拜狀,「大嫂,你這辦法好。這樣大哥即可以好好休息,也可以好好治療了。哈哈哈,好好好,哈哈哈……」
大哥,別說哥們兒不義氣,誰叫你先掛了呢!
可藍突然癟下小嘴,手指戳了男人的臉,又戳男人的頭,再戳男人挺挺的鼻頭兒。
心頭默咒:我讓你逍遙,我讓你腐敗,我讓你得瑟,我讓你淫蕩!
哼哼,現在知道姐的厲害了,還故意裝不認識,裝沒看見,裝爺們,還不理人,其實就是一幼稚的小屁孩兒嘛!
「大嫂,大哥的臉色,好像真的不太好。」小四黑看不下去了,決定暫時維護一下大哥的形象和貞操。
可藍收了手,輕輕撫上那張沉睡的俊臉,和剛進門時看到的,已經完全不同。那時候他還醒著的,由內而外的那股不怒而威的氣勢,怎麼也掩不掉,閉著眼睛也讓人覺得有壓力。
現在,他已經完全放鬆,略顯蒼白的面容上,眼下鋪著淡淡的陰影,剛才那一瞪眼兒,明顯散著紅血絲,眉心微褶著,透露出的不是慣有的凝重嚴肅,而是一抹深刻得讓人再也無法忽略的脆弱。
昨晚,他也沒睡好麼?
小手開始戀戀不捨地來回摩挲著男人的臉,淡定從容也迅速消失掉。
小四黑深覺這退場時刻已經到來,朝周圍人等打了個眼色,也準備默默地離開,讓可藍自由發揮,盡情渲洩。他想,也許這才是大哥最渴望的美夢兒。
「小黑,等等。他好重啊,幫我翻……」
小四黑一回頭,又見天雷滾滾來。
小女人剛好抬起男人的一條退,架在了自己肩頭上,拉著男人一條手,小小身子爬在長榻之上。
事後說起這經典一幕,其他三隻都狠敲了小四黑一大腦門兒,啐:為什麼不卡一張照下來做陳堂證供啊!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因為大哥面向他的另一條腿是放平的,大哥的那塊遮羞布早就被大嫂給扒掉了,大哥現在、此刻、這一秒是真空這上場啊。
可藍早就為這個尷尬的姿勢,羞得全身都紅了。
小四黑受不了刺激,猛吞了幾大口口水,腦袋呈空白狀態。
「小黑,你看什麼看,快過來幫忙啊!」
「大……大大大大……大嫂,我來了。」
將人放爬下前,又尷尬了……
可藍低叫一聲,小四黑不得不僵住了手上的動作。
「怎……怎麼了,大嫂?」
「那個……他……」她不好意思地別了眼,「他還站著,這放下去,會不會有事啊?」
小四黑頓時一串猛咳,「不會不會,絕對不會。」
呱呱……呱呱……呱呱……
兩人齊齊低下恥辱的腦袋,烏鴉大叔大嬸帶著小弟弟小妹妹穿越過一片黑線兒,飛走了。
恰在此時,經理見這包廂裡的按摩小姐都被遣出來了,以為有什麼不妥的事發生,便敲門進來詢問緣由,哪知道突然看到了這樣一幕驚怵的畫面:四少抱著大少,深情對視,幾乎唇面相帖,兩人都是美男子,全部赤裸裸,如此面對面抱在一起,很難不讓人遐想連篇,姦情華麗麗的曝光了……況且經理也是八十後深受晉江天涯水漂腐蝕的極品腐女一枚,一時就呆了。
這還不算啥,再加上可藍還蹲在榻上,扛著向予城的那條腿,用力拉著向予城的那條胳膊狠使力兒,下半身剛好被黑暢給遮住了。
經理一聲低呼中,一男一女,同時驚回頭。
實況是這樣的,「哎呀,四少來咱們沙龍多少次啊,從來沒看到他那麼可愛的表情,俊臉紅撲撲的,小眼神兒特無辜……蕭小姐就不一樣了,雖也是滿面羞色,紅光閃閃,但眉宇之間多了一股槓槓的英氣,把氣勢和媚勁兒,融合得無比完美哪……」
彼時,小四低頭做鵪鶉狀,潘二支了支眼鏡,簡三抱手撫下巴,小五呈「0」號表情,五秒靜默之後,是一陣轟天動地的狂笑。在此後的三個月,小四成為哥哥們和弟弟口中的側攻大帥……龐統(旁捅)。
經過一陣天人交戰,終於平安將人放下了。
小四黑立馬要功成身退,又給可藍喚住了。
「小黑,你說我真是水性楊花,見異思遷嘛?」
呃,介個……清官難斷家務事啊,人家不想再參和了,大嫂您就不能放過我這一馬。
可藍梳過男人的發,先前的氣勢自動消失了,那迷茫無助的模樣,最讓黑暢心軟,要是再飆上兩顆小水珠兒,他就徹底投降了,誰叫他這輩子最見不得女人哭呢!
於是他拖過一把錦布檀香木鼓凳坐下,繼續苦逼的無間人生。
搔頭,「這個……清者自清吧!咱們在道上混的,外人看著都覺得我們是大混蛋,啥壞事兒都幹。我也不否認,當年確實幹了很多混事兒。不過,咱也是有原則的,就算遇到大哥之前,我也沒幹過逼良為娼、強上良家婦女這種缺德事兒,也沒倒賣兒童婦女進大山溝或偷渡越境。
唯一一次,就是那次碰到大哥。當時我也才十三四歲,正值青春叛逆期,脾氣比現在更偏執暴躁。為了收一戶人的高利貸,拿刀子嚇人,給把那家的才七八歲大的小鬼嚇尿了褲子,抓了那家的小姑娘也才十三四歲的樣子關到屋子裡。
其實當時壓根兒沒想過要對那小灰姑娘怎麼樣,她被嚇得一直哭,一直哭……我要的就是這效果,就裝模作樣脫衣服解褲子,哪知道她那麼不經嚇,一衝過來,我一讓,她一頭撞在桌角上,就別過氣去了。
當時我沒在意,以為只是尋常昏倒,但之後人被送到醫院,搶救無效,宣佈死亡,我就成了小通緝犯,在逃命的時候撞上大哥。我老闆把我供了出去,就想給警方一個交待,好讓自己脫去責任。我死活不認,大哥聽了我的話,就幫我把事情解決了。可是在家鄉,我就再也待不下去了,沒人會相信一個街頭小混混的我根本沒碰那女孩兒,流言比什麼都可怕。
我走投無路,去找大哥,求他收留我,他給我說了跟著他的要求,第一條就是不準欺負無辜的婦孺小孩。我問大哥為什麼相信我,他說只要問心無愧,清者自清就夠了。其實這事我是有愧,愧於自己太過年輕不懂事,不夠穩重。」
說到這裡,小黑又搔了搔頭,不好意思的模樣,「大嫂,我不像哥哥們和五弟,我沒念過什麼書,說得亂七八糟的,您別誤會啊!其實,我的意思是,您自認沒跟那個林進有啥瓜葛,就不用感到內疚。有時候,你越內疚,在我們男人看來,就是心虛有姦情的表現。」
可藍是第一次聽到如此真實的黑道故事,心裡不可說不震動。震動之後,就有些不甘,「你們素不相識,他都願意相信你。我解釋了又解釋,他為什麼就不相信啊?他重男輕女麼!」
小四黑表情一個扭曲,輕咳一聲,「怎麼會呢,大哥對女性都很尊重。公司裡還專門為女性員工準備那啥親戚來時要用的一些秘備品,而且凡是成年女性每月還有三天帶薪的月例假哎!那對沫音和妃妃就更好得沒話說了,她們過生時,大哥都很慷慨,房子車子什麼的都是小意思……」
說到這裡,立即打住。
小女人臉色揪然一變,小四黑連忙打哈哈扯過去。
可藍回頭勺了熱水,擰帕子擦掉男人身上的香油,又從另一個包包裡拿出頭晚黃勝平給向予城開好的藥油,在掌心搓熱了,帖在他的腰上,慢慢地揉了開。
「反正不管怎麼說,他不聽我解釋,還躲著不見我,擺明了就是不相信我。」
「也許,大哥只是太生氣,需要點時間消消氣?」要真不相信,哪還會使這種伎倆,把人騙到pa會館來折騰啊?
當然,這一點他是不敢說的。
可藍用力揉著那塊明顯的汙血,剛才正好被遮羞布擋住,位於尾椎位置,真的比他們想的要嚴重。
「就他有氣,我就沒了。哼,他還是你們大哥呢?拖著傷跟我堵氣不治,跑這兒逍遙快活一副古代帝王的盈亂相兒。幼不幼稚啊?」
「哎,大嫂,男人其實是挺好面子的。其實大哥心裡……」
啪啪啪,可藍用力往手上倒藥油,藥油瓶嘴兒比較小,用力猛戳手板心兒,看得小四黑暗自哆嗦。
她用力搓著手板兒心,一下拍上男人的腰,一邊揉,一邊渲洩說,「就因為好面子,就不敢直接問我。居然天天蹲在那兒大門口監視人,他搞什麼?黑暗時期的地下黨,收集我這國黨汗殲的罪證,好一網打盡麼!」
「大嫂,你想太多了。這個……」小四黑很糾結,他習慣性就相向狐狸二哥求救,做這種心理輔助,自己根本不是這塊料啊,可惜大嫂不讓走,只有頂著頭皮上。
大哥啊,要兄弟我說錯了什麼話,你別怪我啊!
「我覺得,男人有時候,也是挺脆弱,挺膽小的。」他垂下頭,抓抓耳朵,似乎很是糾結了一番才艱難吐出,「那家子小姑娘死後,還是還不起高利貸,那對父母不想害了兒子,就把那孩子送到鄰城的親戚家寄養,自己沒日沒夜地幹活還債。我……我跟了大哥後,沒幾年混得像個人樣兒了,就回家鄉看了看。
其實,那裡早就沒半個待見我的親人,我就順道去瞧了眼那對夫妻,確實不容易。都是國礦企業改組時的下崗職工,沒什麼文化更沒特殊技能,男的因為早年就在一次礦難時瘸了退,沒法再下井,只能靠著到私礦主那打打小工,做搬運工賺點小錢,也常常被四肢健全的擠掉工作。女的白天幫人洗盤子,洗衣服,一雙手早凍得面目全非,拿出來都不像是人的手,晚上拖著個木板車,滿大城地揀廢舊報紙賣錢,家裡都被她的廢品堆積得像個廢品站,又髒又臭。
我看著難受,就讓小弟丟了捆錢給他們。結果,這夫妻倆實誠得很,居然把錢送到公安局,說是小弟弄丟的,還把小弟的模樣給畫下來要物歸失主。這事兒被二哥他們知道,狠笑了我一把。後來大哥出主意,拖律師,找到當地居委會,以扶貧助殘的名義把錢給送出去了。後來,逢年過節,每月定期我都讓人送錢過去。」
「那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負責送錢的律師有每季給我發情況彙報……」
「你都沒去親眼瞧瞧了?」
「哎,大嫂,我這不是說了嘛!我算是他們家的仇人,就算捐了點兒錢,也買不回那條命。」
「你就真沒再回去瞧上一眼?」
小四黑的頭垂得更低了,突然一抬,對上可藍好奇的眼光,「大嫂,你這是在挖人家隱私嘛?」
可藍怔了一下,看著掌下汙色已經暈開的傷,輕聲道,「對不起,我只是想不到……我一直覺得,他很強大。我們相處時,他總是一副長輩的模樣,不准我這樣,不准我那樣。辯什麼,我都辯不贏他。我以為他很聰明,很理智,應該懂……」
小四黑苦笑了一下,「怎麼會呢?男人也是人,有時候……還是很傻很衝動,沒啥理智的。大哥是太在乎大嫂你了……」
兩人同時沉默了一會兒,都沒發現那個本應沉睡到明天的男人,眼瞼輕微滾動了一下。
良久,小四黑才打破平靜,聲音略顯低啞地說,「我有回去過。就在幫他們還清債務的第二年,回去時,碰巧就撞到當年那個小鬼。嗯……準確說來,其實是個小女生。沒想到她一看到我,就……把我認了出來,對我又踢又打,又跳又罵地把我趕走了。後來律師幫我調查,才知道……過逝的小姑娘和那小女生其實是一對雙胞胎姐妹,走的是姐姐。妹妹因為剛生下來時,發育不健全,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後天身體也極不好,當年看著比她姐小上好幾歲似的。他父母借高利貸都是為了給這孩子治病,所以……她姐走那天,她記得很清楚,也跟著倒下了,他們姐妹倆感情特別好,鄰居們都說跟一個人似的,極有默契,這大概就是常人說的同卵雙胞胎的心電感應……」
「當時她看我的眼神,我至今都忘不了,憎恨,厭惡,唾棄,仇視……她說,等她讀了大學出來,一定當律師,告到我進監獄。我把姓名電話丟給她,說隨時等著她來複仇。呵,不過都等了八年了,她也沒來,我也不敢……」
用力抹了把臉,黑暢抬起頭,笑了笑,可藍突然覺得,這個大大咧咧平時看起來挺跳蛋的男人,也有著令人難以想象的纖細真摯的心靈世界。
可藍理解地笑了笑,輕嘆一聲,手下依然不停,「謝謝你,小黑。我懂你的意思了,他是怕我又拒絕他,才不敢直接問我和林進的關係。因為之前,他問我是不是因為黑社會的背景才不想接受他……」
黑暢一怔,急道,「大嫂,你不會說的是……」
可藍點了點頭,黑暢從凳子上蹭地一下跳了起來,直呼,「完了完了,你怎麼能說也呢!那對大哥的打擊很大的呀,完了完了,這內傷重了,治不好了,你……」
他一停步子,滿眼悲憐地看著可藍,看得她心頭一陣兒緊縮,急問,「怎麼了?為什麼啊?你快告訴我啊!」
黑暢一副寡婦死了兒子沒指望的表情,「大嫂,抱歉。這事兒兒不能告訴你,我只能跟你說這個跟大哥的母親有關,你要想知道,就只能問大哥他了。這個……唉唉,大嫂,再強大的男人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