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不願意再跟她多說:「你回去考慮考慮吧。如果願意做,填個申請表,我們會向cm公司提交補貼申請,快的話,三五天就批下來了;如果不願意做,就考慮傳統手術方案吧。」

談靜似乎頗為猶豫了一會兒,才說:「謝謝你。」

「不用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他合上手中的資料夾,站起來擺出送客的姿勢,「我還要去病房轉一轉。」看她低頭坐在那裡沉默不語,他問,「還有什麼問題沒弄清楚?」

她飛快地抬起眼睛又看了他一眼,似乎還有話想要說,可是最後她什麼都沒有說,而是站起來,又說了句:「聶醫生,謝謝你。」然後匆匆就走掉了。

從病房回來之後,聶宇晟將單板夾扔在桌上,有點茫然地看著桌子對面那個空位。一個多小時前,談靜還坐在那裡,低著頭,一句一句問他問題。她的頭髮因為營養不良變得粗糙,她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紋,可是後頸那個雪白的小窩還在,只要她一低頭,就從頭髮的遮掩下露了出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聶宇晟覺得給談靜講解習題最大的樂趣,就是可以看到她後頸那個雪白的小窩。這是他快樂的小秘密,所以當看到她去問其他男生問題的時候,他就覺得忍無可忍了。

很多次,他也吻過那片雪白細膩的肌膚,那是談靜最敏感的地方,只要他一在那裡呵氣,談靜就全身酥軟只會笑著叫投降。可是她現在嫁人了,她屬於別人了。想到這裡他就覺得格外難受,恨不得快步走到天台去,抽一支菸。

在談靜向他要錢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絕望了;在生日那天,看到談靜跟孩子說笑回家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絕望了。可是真正絕望的,卻是談靜坐在他面前,以那樣虔誠那種祈求的目光看著他,為了她和另一個人的孩子。

她說過:「這世上最殘忍的事並不是別的,是讓你以為自己擁有一切,最後才發現一切其實都是假的。」

在潛意識裡,他從來不去回想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不去回想她那句殘忍又冷酷的話,只要他不想,他就能自欺欺人地覺得,很多年前,或許只是一場噩夢。

誰也不知道他在那個大雨夜裡走了多久,誰也不知道他在那個大雨夜裡流過多少眼淚。大雨沖刷著一切,在很長一段時間,每天晚上他都做噩夢,在夢中仍舊是自己獨自走在雨中,雷電彷彿利刃,一刀刀割開濃稠的夜色,大雨像繩索一般抽打在他的臉上,他的身上,他的臉上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在成年之後,他從來沒有那樣痛哭過。雨中迎面車道上的車燈雪亮,而他下一秒,就只想迎著那雪亮的車燈撞上去,撞得粉身碎骨,永遠也不要醒來。

在美國的時候,他甚至看過心理醫生,很長一段時間,需要藥物的幫助。整個治療過程長達三年,最後,他終於不再做那個噩夢。心理醫生語重心長地警告他,這並不代表他痊癒,這隻代表他暫時將這段心理創傷封閉起來,換句話說,就是自欺欺人地當成那段對他造成嚴重傷害的往事並沒有發生過。這種現象臨床非常常見,比如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老人,常常會頑固地否認孩子已死亡的事實,比如遭遇過強暴的女子,總會選擇忘記那天晚上發生的事。這比他夜夜做噩夢還要糟,因為顯性的症狀變成了隱性,他的心理會在某種特定狀況下更加不穩定。

「你沒有真正選擇遺忘,你只是選擇封閉。」

心理醫生的話言猶在耳,他也知道自己的問題所在,可是這幾年來,情緒從來沒有超出過他自制力的範疇,直到重新遇到她。

她早就開始了新的生活新的人生,而自己,是該徹底停止這種不切實際的、永遠沒有希望的思念了。

他應該選擇真正地放下。

談靜走到公交站的時候,突然覺得很累。包裡還有五千多塊錢,下午的時候,她去把胸針賣了。當初在最困難的時候,她都沒有想過賣掉那枚胸針,因為那是聶宇晟送她的第一件禮物。可是今天下午她去了典當行,鉑金這幾年來漲了好多倍,所以她沒想到光鉑金材質就值五千,碎鑽倒不怎麼值錢,對方一共給了她五千六,她裝在包裡,去了醫院。

當護士告訴她聶宇晟不在的時候,她還以為他是有意避開自己,她站在走廊裡,心頭一片冰涼,自從上次找他要錢之後,她原本也覺得自己沒有臉再見他。

如果硬氣一點,她也應該把這五千六先還給他,可是她不能這麼做。孫志軍要錢,她雖然籌不到兩萬,也得給他幾千塊,不然的話,他沒準真的幹出什麼可怕的事情來。

回憶就這樣一點點被掏空,最後一點紀念也被她換成了錢。她自嘲地笑笑,為了錢,自己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公交車來了,醫院門口上車的人很多,她擠到後面,發現還有一個空位,於是坐下來,抱著包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現在每天晚上她都會把孩子接回來,孫平跟普通的孩子不一樣,晚上的時候要特別注意,防止他睡覺的時候因為心臟供血不足而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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