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因為他跟同事換了夜班,所以從墓地離開的時候,他就不再跟聶東遠同車回去。當聶東遠走向那輛賓士車的時候,聶宇晟覺得他的背影既衰老又沉重。也許是因為剛才父親的一席話,也許是因為那份結果待定的活檢報告,讓他覺得既無力又傷感。

在開車回去的路上,手機響了,是個陌生的電話號碼,聶宇晟本來不打算接,但一想可能是哪位病人,所以還是接了:「你好,聶宇晟。」

電話那頭半晌沒有人說話,他本來以為是打錯了,正打算掛掉,突然聽到一個遲疑的聲音:「聶醫生……」

他怔了一下,竟然是談靜,她似乎很擔心他結束通話電話,急急地說:「您說今天下午可以去您辦公室,但護士說您跟人調班……」

今天下午,他原本約了談靜談那個該死的補貼方案,可是聶東遠一病,他心神不寧,答應了陪著父親來看墓地,就把這件事忘到了九霄雲外。

「對不起,我忘了。」

他的聲音冷漠而有禮貌,談靜拿不準他是不是有意迴避自己,但是事到如今,逼上梁山也只有一條路。她問:「那您今天還會到醫院來嗎?我今天是請假過來的,如果改一天的話,不是特別好再請假。」

什麼時候,她對他的稱呼已經從「你」變成了「您」?他的心裡只有一種難受的鈍痛,剛剛在公墓的時候,他才下定決心,忘記過去的一切,重新開始。可是短短片刻之後,她卻又重新闖進來,命運似乎永遠在刻意地讓他難過。

他決定快刀斬亂麻,早點解決這件事,也早點停止和她的接觸。他說:「我今天會到醫院上夜班,你現在是在醫院?那就在我辦公室等一會兒。」

「好的,謝謝您。」她像所有的病患家長一樣客氣而謹慎,語氣間唯恐得罪他似的。

從郊區趕回城裡天色已晚,來不及吃晚飯他就去值班室接班,忙完一堆手續,才看到談靜站在走廊裡等著他。

他不願意多看她一眼,只是說:「進來談吧。」

談靜取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記的全是她看不懂的醫學術語,她像個小學生似地請教,一點點問清楚每個詞每句話的意思,聶宇晟突然有點恍惚,大約是因為值班室裡白熾燈太亮,讓他想到高中的時候,談靜有數學題不會解,請教了班上的一位男生,被他看到之後,他就天天抓著她講習題。那時候在白熾燈下,他給她講解過一道又一道難題,一切清晰得就像昨天一般。

「聽懂了沒有?

他總是習慣性地在最後問上一句,談靜低垂著眼簾,輕輕點了點頭。

「就手術風險來看,不算是太高。法洛四聯症拖到這個時候,即使是傳統的手術,風險也已經很大了。你好好考慮考慮吧。」

談靜突然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即使歲月在她身上留下那麼多的痕跡,即使生活將她完全變成另外一番模樣,可是她的眼睛還是那樣黑白分明,清冽得幾乎能令他看見自己的倒影。

他下意識地迴避她的目光,卻聽見她的聲音,仍舊很輕很低,似乎帶著一種怯意:「聶醫生,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作為醫生,你是否建議病人,做這個手術。」

也不是沒有病人這樣問過他,那些家屬殷切的眼神看著他,就像他是能夠起死回生的神一般。但他不過是個醫生,即使在手術檯上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可是能挽救的,仍舊是有限的生命。不過他做夢也沒有想過,某一天,談靜會這樣殷切地問他,為了另外一個人,而那個人,是她的兒子。他不願意看她的眼睛,他心裡當然明白手術方案的風險,而他也知道,她是以什麼樣的期盼來問出這樣一句話。在她的聲音裡,他甚至聽出了虔誠,人在絕望的時候總會祈求上蒼的垂憐奇蹟的發生,所以會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無數次他都被病人家屬這樣問過,可是唯獨這一次,他覺得椎心刺骨。他知道,如果有可能,談靜寧願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取那個孩子的生命——她和別人的孩子——聶宇晟突然覺得,絕望的那個人其實並不是談靜,而是他自己。自欺欺人得久了,連他自己都真的以為,他恨這個女人。其實他心裡清楚,所有洶湧的恨意,其實是因為刻骨銘心的愛,深藏心底的愛。真正可笑的是他自己,事到如今,竟然還沒有辦法阻止自己繼續愛下去。

他儘量控制自己的情緒,字字斟酌地說:「作為醫生來講,這個方案有不確定性,不過這也要看你們自己怎麼決定。」

談靜似乎非常失望,只「哦」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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