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無人,安東尼亟欲貪享謝清呈所擁有過的東西。
儘管洗腦還在繼續,賀予身上連線著許多管子,安東尼不敢真的做出什麼來,但他藉著給賀予安撫催眠的由頭,鬼使神差地靠近過去,面朝著昏迷不醒的賀予,在椅子上坐下。
他依進賀予懷裡,偷竊的極樂感又湧上來了,他腦內靈光一動,就著這個動作,按著賀予的肩,刻意模仿著曾經在影片上看到過的,謝清呈的姿態。
這樣的模仿行為,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成為了他那位堂哥,他興奮的滿面通紅。
明明什麼也沒有發生,可他還是仰起頭,如夢如痴,自我沉醉地長嘆了口氣——他實在太醉心於這取謝清呈而代之的歡愉中了。
取而代之……取而代之!
他今天取代了謝清呈,明天也就能取代段聞!
他曾經什麼都沒有,以後他一定能得到所有他想要的。
謝清呈……曾經就是這樣凌駕著這個男人……他體會著他哥哥的視角,揣摩著他哥哥的內心,他乾涸扭曲的靈魂被這種虛假的滿足感深深地滋潤了。
「小鬼……我哥哥他是這麼叫你的吧?」安東尼將手移到賀予的臉頰,抬起他的面龐,以一種變態的溫柔,催眠著安撫著他。
「你看,我也可以這麼叫你。你渴望的那些東西,我都可以給你……一點一點地,接受我們所有的理念吧……」
「站到我這一邊來,你就不會再疼了,放棄抵抗,你就不會再疼了……」
安東尼說著,乜過眼,去看旁邊的監測儀示數。
那示數發著這令人滿意的變化。
他的催眠是有效的。
安東尼不禁一陣興奮。
看來他是可以靠著這種懷柔催眠說服賀予的,這樣最好不過了,不用太暴力,而且如果是這樣洗腦的話,賀予醒來之後,一定會很依賴他。
「我把寶全押在你一個人身上了,你可千萬別叫我失望啊……賀予。」安東尼將臉貼近了昏迷在電椅上的賀予,陰森森地在他臉頰邊輕喃。
「你要替我奪下我所想要的一切東西……然後親手殺了那個我最討厭的人,知道嗎?」
他的指尖撫摸過賀予蒼白的臉頰,垂下來,又在青年胸口緩緩打轉。
安東尼眼睛裡閃著一種變態的親暱和狂熱:「替我殺了他,替我得到一切,然後和我上床……讓我擁有他有過的所有,這才不枉我救活了你,安撫著你。」
「你的命是我給的,要知道感恩,我可愛的寶貝。」
他像是一條毒蛇,迫切地想要纏住他,從他身上貪婪汲取到他所渴望著的一切。
旁邊的醫學檢測儀在不停地變換著數值,紅色的光映照在安東尼半張扭曲的臉上,像潑下半面淋漓的血。
他像一個瘋子一樣咧開嘴詭笑:「快一點改造完成……快一點醒過來……快一點……」
手按在賀予心口的那個血蠱機械上,微用力,機械更深地陷入,賀予似乎是受到了刺激,昏迷中發出一聲沙啞的悶哼。
監視器上代表腦內清醒的數字在不斷下降。
安東尼的嘴角越扯越誇張:「是的……就這樣……接受全部的洗腦吧……全部的……」
手上力氣更大,賀予被勒在黑色止咬罩下的嘴微微張開,露出森然白齒,他在痛苦中無意識地劇烈痙攣著,顫抖著,嘴唇在喘息間一開一合,似在呢喃著。
「你在說什麼,我的乖孩子?」安東尼眼中閃著興奮的光,將臉與他貼得極近,側耳傾聽。
「……謝……」
須臾後,安東尼臉上的愉悅一掃而空。
他的臉突然變得極為陰沉,甚至可謂兇狠。
因為他聽到賀予在這樣的強壓洗腦之下,喃喃的,還是那個讓他聽到就恨的牙根發癢的名字。
——「謝清呈……」
他竟還是在喃喃謝清呈!!
謝清呈……謝清呈!!
原來他是在催眠中把他當成謝清呈了才會潛意識這麼配合……
監測清醒數值都跌破個位數了,賀予卻還在喚那個人!
為什麼?他是他與這世界的最後一道橋樑最後一根絲線嗎?!難道自己剛剛的一切想法,都是在自作多情嗎?!!
安東尼驀地直起身子,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盯著電椅上被重重勒住的那個青年。
太屈辱了……屈辱至極!
一股滔天怒焰像燒荒似的在他心頭瘋狂燃起,他的臉完全被陰影所籠罩,未幾,忽然揚手啪地狠狠扇了賀予一耳光,幾乎要將那止咬罩都打下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賤人!!」
「你給我聽好了……從今以後,再也沒有謝清呈了,只有我——謝離深!」
他揪住賀予的衣襟,嫉恨的光在他眼中瘋狂蹈舞。
「只有我!!明白嗎?明白了嗎?!!你個賤人!」
安東尼喘著粗氣,什麼溫和洗腦……什麼懷柔安撫!浪費時間……全是在浪費時間而已!他放棄了……他只覺得萬分噁心!他從一開始就應該來硬的!
嫉怒燒心,安東尼咬牙道:「這都是你自找的……賀予……你自找的!你可怨不得我!!」話音畢,他抬手一下猛按在了電椅的洗腦旋鈕上,瞬間將功率調到會讓承受者無比痛苦的最大值!
這種洗腦是極粗暴的,其功率足以摧毀上百個人的意識。
賀予整個人都彈起來,卻又被束縛繩索狠狠勒住,這樣的劇烈反應在極端的時間內不斷重複,電流撕扯著他的每一個細胞,切割著他的每一寸血肉。
「都是你自找的!!」安東尼衝他怒喝道。
賀予被電流刺地驀睜雙眸,他在這正常人絕不能承受的劇痛中不住痙攣。五內如焚,臟腑揉碎,腦子裡似有一根根鋼柱猛然紮下,要鎮壓要埋葬他那些少的可憐的美好歲月。
那些歲月從小到大,多多少少總與謝清呈有關。
翻盡他的人生之書,只有那個人無論是沉冷還是溫和,總是平等地對待他的。
只有那個人,總是將他當普通人看的。
「謝……哥……」枯槁的嘴唇,喃喃地漏下這破碎的聲音。
只有那人知道他的危險,還是願意在他發病時抱住他。
「謝……清呈……」
世人皆將他視為罕見病案,當囚異獸,只有在那雙沉和銳利的桃花眼裡,哪怕是怒著的時候,倒映著的,都是真真正正,屬於賀予自己的臉。
只有他……
這一生,只有他……
「謝……醫生……!」
功率表到了極限,無數看不見的鋼柱錐入他的腦海掀起怒濤洪波!他在海浪中不斷地哀鳴,哭喊,掙扎……他想阻止那擎天之柱般的思想囚柱鎮下他僅有的溫暖。
他來這人世二十三年,僅僅只有這麼一個人真心待他好過!不要……不要撕碎他……不要埋葬他的感情……不要!!
監控儀瘋狂鳴叫,安東尼面目扭曲,幾乎就要用拆筋碎骨的痛苦將他逼到窒息!
他在自己的意識之中,似滄海一粟,卻要與天柱抗衡,蚍蜉撼著樹,他守著他的唯一……可他再也撐不住了,那是足以毀掉數百人意識的力量……
血肉之軀,怎能相抗。
他發顫,嘶吼,血順著他的七竅流了出來。
眼耳鼻喉,俱是鮮紅……
到了最後,電椅已至最大輸出值,驀然斷了電。
賀予垂下臉,一動也不動地倒在了受刑椅上,旁邊的腦內清醒監測數值,終於如安東尼所願,歸於了猩紅色的零值。
焦煙四散。
靈魂剖離。
他腦海中的那根鋼柱終於被一刺到底,他在潛意識中抱著他的謝醫生不肯鬆手,於是真正的賀予就與謝清呈一起,被曼德拉的思想鋼柱打入了腦意識的最深處。
如那一年太平洋風波,他沉入海,墜入淵。
他很貪婪,想永與他所愛之人在一起。
他不敢貪婪,只想永與他所愛之人在一起。
太平洋海戰時無人可成全他。
至少在這一次的洗腦中,在他的意識裡,他可以成全他自己。
——謝清呈,唯獨你消失的時候,我才會消失……他們要奪走你,那我就保護你到最後一刻。
他這樣想著,懷揣著對謝清呈所有的愛意,在自己的腦海深處,擁著謝清呈,陷落黑暗,閉上眼睛……
「滴滴滴……」監測器的蜂鳴聲中,那個青年形容悽慘地倒在躺椅上。
他腦海中的愛與執著,他的溫柔和天真,最終在這足以將一個正常人硬生生折磨到死的機械洗腦中,被塵封入汪洋。
什麼自我意識都被洗去了……
什麼感情,都被殘忍地剝離了。
他最後喚的是謝清呈的名字,以他僅剩的溫柔與清醒。
血淚淌滿了青年蒼白的臉頰。
他愛他,到最後一刻。
到大海深處。
到鯨落盡時。
到屬於賀予的意識的數值歸零前一秒,他還不肯忘記掉這深情。
謝清呈這三個字,原是賀予對世界最後的執念.
段聞和安東尼各自離開之後,段璀珍一直獨自躺在最高實驗室內。
她睜著眼睛,擺弄著那個剛剛完善好的腦電波儀器。
年輕,健康生命……這些是世上最美好的東西,許多年輕人不懂,他們還活在最好的年華之中,並對此習以為常,而因為習以為常,所以從不珍惜。
她卻很渴望。
也許是在大危機面前,人人都會忍不住回憶過去,即使段璀珍也不能倖免,因此極少回首往事的她,竟也在此時回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歲月……
她想起自己在去滬州讀書之前,曾是段家村牧牛放羊的苦命人,抬頭是塵沙矇住的天,低頭是溝壑縱橫的地,滿眼都是灰黃色。
是一紙滬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讓她坐著綠皮車,第一次見到了從未見過燈紅酒綠,著上那樣嬌豔的紅裙。
她在那裡,慢慢地變得思想新潮,某年生日時,她去影樓拍照,央店家給她的相片塗最明亮的顏色——
「裙子要塗得好看些呢,要和我身上一模一樣的正紅色。」她眼睛亮亮地對店家說,「二十歲生日只有一次的。煩勞你多印兩份,我要送人。」
店家露出一個善解人意的笑:「要寄回家吧?」
「家?」她抿嘴笑,「不,這裡就是我的家!」
清驪縣那個窮鄉僻壤地,那孩子多得養不過來的父母,她才不認,她好不容易逃出來,滬州才是她的家。
但又不甘秘密甜漚在心裡,她神秘兮兮地對店家說:「我送給我物件的,所以要很漂亮,爺叔,你幫幫我。」
沒幾個男人能忍心拒絕一個呵氣如蘭的少女的嬌嗔。
相片出來果然很美,店家仔細著了色,裙紅豔如玫瑰,長髮烏雲擾擾,嘴唇一點嫣紅,定格成永遠的二十歲。
她捧了相片,欣喜不已,連連道謝,結了錢就往校園去了。
她要把這照片,連同自己最嬌嫩的青春年華,都送給那個醫學院的周教授。留美回來的年輕翹楚,誰不愛?人人眼裡都是傾慕,而他唯獨只喜歡她。
她的紅裙便是周先生給買的,他帶她去舞廳約會,給她講美國的逸事,見她朱唇吃驚地張大,他笑起來,珍珍,以後我去美利堅開實驗室,你來不來?
他問的成竹在胸,因他知道她肯定是願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