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七、天假讖語專其雄(三)

原俞國振以會冷場的,卻不曾想他話音剛落,人群中便有一人應聲道,然後,一個只穿著薄薄衣裳的漢子走了出來,他到了俞國振面前,先是跪下磕頭:「小人武晉,謝過南海伯救命之恩!」

俞國振沒有想到,竟然會有人認識自己。

他目光一凝,看著跪在面前的這個漢子,不到三十歲,骨架粗大,但卻極瘦,面色枯黃,那是營養不良的後果。

他問道:「你認識我?」

「小人大前年在京畿被建虜所擄,若非南海伯,小人早異鄉之鬼矣。只是當初小人心裡掛念家中的一點薄產和家人,不曾依南海伯之令去新襄。不意今日又能見南海伯,實在是,實在如……」

武晉說到這,聲音有些發顫,顯然是真的很激動。俞國振微點了點頭:「你起來吧,既然見過我,便應該知道,我不喜歡跪拜你家人還好吧?」

他溫聲相問,那邊武晉卻失聲痛哭。

「小人當初不捨得家裡兩畝薄田,結果連年災荒,妻兒又相續病了,小人只能賣了田延醫,結果」……結果……「.」

那不忍言的結果,他說了幾次,也沒有說出來。周圍不少人都認得他,都同情地小聲議論起來:「他便是在碼頭上扛活的武晉,好一條漢子,力氣極大的,只是吃不飽,若讓他吃飽了,三百斤的包一人便可以扛走!」

「他妻兒前年都死,了「」」

齊牛將武晉扶了起來,俞國振微微嘆了。氣:「你且節哀……」

「南海伯,我如何能節哀,若是當初聽了的,我舉家遷至新襄,哪裡會有這等慘事?」武晉抹了一把眼淚:「只恨我當枷……」

安慰人的事情,俞國振實在不拿手,因此,他身邊立刻出現了拿手的人。

「大哥,你的事情當真讓人難過,嘖嘖,這老天啊,就是不開眼!」許眾上前拍著武晉的肩膀,一臉同情地道。

他將武晉拉到一邊,也不知是如何和武晉說去了,俞國振這裡沒有空等武晉回來,他看著那些圍攏而且越聚越多的百姓:「你們要入城,便請聯保報名!「

沒有太多的長篇大論,但這一次,那些百姓很溫順地依言排隊。他們從武晉的話裡聽出來了,這位可就是南海伯,一位超品的貴人!對於大明的百姓來說,他們分不大清楚伯爵與官府到底有什麼區別,在大多數情形下,只要確認了對方能代表官府,又沒有被逼到絕路,都會習慣於服從。

這與華夏民族漫長的文明史中,不停地與自然災害特別是大水災相鬥爭有密切關係,在洪水肆虐之時,若不能團結起來組成一個整體,那麼整個群體都會滅亡。當西方人在神話中要依靠某位邪神的恩賜才能躲上大船逃避洪水時,華夏先民則在抗擊洪水中形成了獨具自己特色的社會思維方式。

每十名虎衛一隊,帶領著五十人的居民進入廢墟之中,尋找他們家還能倖存的財物,這樣的組織模式,徹底杜絕了鬨搶的可能性,也使得撲滅零星殘火的工作變得井然有序,並未造成火災的反覆。

隨著鎮中那數百建虜屍體的被發現,百姓心中最後一絲猜疑也消失了:果然是建虜來到了亭口,果然是他們放火!

若不是虎衛及時趕到,他們就怕要和高密、膠州的百姓一樣,被屠戮無數了!

許眾不失時機,拉著武晉四處轉悠,一邊安撫百姓,一邊吹噓著新襄的情形。武晉此時悔得腸子都青了,當年俞國振可是允許攜家人去新襄的,但他只念著家裡的兩畝薄田,死活不肯,結果家破人亡兩手空空。因此,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是長吁短嘆,咒罵自己當初之蠢,哀嘆如今之慘。

亭口鎮被燒得相當徹底,此時鎮中建虜彼此間的距離極近,一些巷子甚至只有一兩尺寬,因此火起之後根無法搶救。若不是戰時,倒是可以尋找掛鉤將房屋拉倒來避免蔓延,可戰時去哪裡尋找這東西!回來的百姓清點完找出的財物之後,一個個哭聲震天,便是家裡還藏著些米麵糧食,在這樣的火中也已經化焦炭,這樣無吃無穿無住的,他們如何能熬過去?

杜建功也在琢磨這問題,現在他老婆孩子倒是送到了親戚家裡,可是總不能在親戚那住到房子再建起來一他也建不起房子了。他想來想去,覺得留在亭口都將是死路一條,這讓他覺得絕望。

他一死不要緊,可老婆孩子怎麼辦?

直到又看到武晉,他眼前一亮,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浮了起來。

「南海伯看起來……雖然殺人不眨眼,但那是二癩子違他軍令,他的兵對百姓還是極好的,總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凍餓而死武大哥既然與南海伯的兵熟,不如尋武大哥說說情?」

想到這,他便向武晉招呼,武晉才過來,周圍便呼啦圍上一片人。

聰明人,可不只是杜建功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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