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獻策在大明始終不得志,甚至失意到了要扮成道士給人算命餬口的地步,他於八股之道上也沒有什麼成就,因此,對於大明的這套陳腐的制度,他是打心裡厭惡的。此前,他只是想著推翻大明取而代之,卻沒有想過從頭建立一套全新的制度,直到在俞國振這裡。他才找到了真正的方向!
主公的事業需要大量的人口——必須是被剝奪了土地和一切生產資料的人口,甚至連人身自也必需被剝奪,唯有如此。他們才不會被家裡的一畝三分地捆住,才能離開田園,來到工坊,加入到機械帶到的滾滾洪流中去!但此事若是主公去做,未免會有譏議之嘲,那些人口也不會全力工作。相反,若是大明的官府、流寇和建虜去做這個惡人。而主公以解放者的雄姿出現在勞力人口面前,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
故此,宋獻策一點都不希望張獻忠被徹底平定,左良平被徹底殺滅,這兩個禍害,都必須給大明留著。
這便是他連連獻計中暗藏的算計,打張獻忠,迫使張獻忠吐出他劫掠的人口,打左良玉。使得湖廣鄖陽一帶對張獻忠最有威脅的明軍實力大減。這樣雙方才會糾纏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是否被主公看穿,因此他雖然臉上浮起一絲喜色,卻立刻將之掩住。
茅元儀恰恰此時望向他。正看到了那斂去的笑。
茅元儀心中一動:這個宋獻策,獻出這樣的毒計,何沒有絲毫疚心?
躲在蘆葦蕩中的左夢庚此時突然想到了「報應」這一詞。他那日縱火焚林。燒死、殺傷了幾十個湖廣兵,而今天湖廣兵來縱火焚葦,將他困在了火海之中!
而且蘆葦溼氣重,燒起來後煙霧特大,煙熏火燎之下,左夢庚不停咳嗽。望著四面火海,他不停地退。所退之處,水越來越深,而身上的衣裳則越來越重。他雖然通水性,卻也知道,在這種情形之下,他根無法游泳逃生。
對方如此兇蠻地趕盡殺絕,做事又如此絕決,讓他膽破!
周圍到處是混亂,火槍聲,火焰聲,慘叫聲,哭嚎聲,混雜在一起的聲音讓左夢庚失去了理智。他嚎哭著,求生的能勝過了一切,他再也顧不得別的,向著岸邊就衝去。
寧願被火槍打死,也不要被火燒死、被煙燻死、被水淹死!
才跑了幾步,他便被蘆葦根絆著,栽倒在泥水當中,他爬了起來,又向前跑,然後又栽倒……如此不知多少次,他才從火海中掙扎出來。
他算是運氣,和他一般跑出來的人少說也有一兩千,但大多數都被迎面來的火槍擊斃,他總算是靠到了岸邊。
但運氣到此止,因他看到在他面前,幾個湖廣兵神情冷漠地望著他,手中的火槍正在向他瞄準。
「別殺我,我是左夢庚,我是左總兵之子!」
他大聲高叫,又栽倒在泥水裡,拼命撲騰起來。他不指望對方放過他,對方連兩萬人的大營說攻就攻,顯然是準備與左良玉徹底翻臉,他只求對方知道他的身份,覺得他還有利用的價值,讓他暫時留下一條性命。
果然,當聽說他是左夢庚之後,對方真的沒有立刻開槍,兩個軍士過來,揪著他的髮髻,將他象條死狗一般拖上了岸,又一路拖到了一隊人馬前。
「公子,捉著左夢庚了!」他聽到這樣的喝聲。
「左夢庚?」俞國振聽到此行目的之一已經被捉住,便向全身泥漿的左夢庚望了過來。
他對左家父子在原歷史上的「事績」還是知道的,南明之所以不足兩年便徹底崩潰,左家父子「功勞」甚大。正是左良玉不敢擋南竄的李自成,於是假借清君側,與南明小朝廷內訌,使得南明放棄了江北防線!而他病死之後,左夢庚乾脆投靠了滿清,滿清立下不少功勞!
這些尚未發生的事情,雖然不能成左氏父子的罪名,但足以讓俞國振對他生出必殺之心了。
「前日襲擊高大柱者,是不是你?」俞國振居高臨下,向左夢庚問道。
「實……實是義父之命,小人不得不從!」左夢庚跪倒在地,叩頭如搗蒜,他現在知道,自己面對的是誰了。
竟然是南海伯俞國振,他竟然離開封地,來到了這裡!
「是你就行了。」俞國振厭惡地道,然後向著旁邊的田伯光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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