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七、幟焰赫赫看囂張(一)

不得左夢庚不驚懼。

左良玉自起家起,就是驕橫無法,而左夢庚雖非其親子,卻也被視若己出。因此,左夢庚記憶中,也是他們左家蠻橫慣了,幾乎沒有遇到別人橫到他們頭上來的事情。

即使是盧象升總理之時,他們左家也都驕慢,到熊文燦時,更是無法無天,不但迫使熊文燦將粵兵遣走,甚至還和流寇比著燒殺劫掠!

但無論是什麼時候,都是他左家的欺負別人,從總理軍務的大臣,到苟且偷生的小民,他們都可以欺負,就是沒有被別人欺負過。橫行天下無惡不作的獻賊,與他們左家是死敵,可雙方也互有勝負,沒有說弄得他到這種地步!

故此,當別人燒殺劫掠到他頭上時,他有些不知所措。

逃入蘆葦之中後,周圍一片哭喊,因此他們發覺,即使是跪地求饒,對方似乎也不會放過!

「這個……濟民,這般殺法,未免太厲?」王浩然見著虎衛留下一部在營寨中補槍,那些跪地投降者也難逃一死,免不了動了慈心。

旁邊茅元儀深以然地點頭:「殺俘不降……」

「這不是俘,這是改不了的慣匪。」俞國振道。

沈雲英之事發生之後,俞國振就沒有少收集左良玉部的行徑,看到的報告越多,他便越發地怒髮衝冠!

左良玉部卒,多是在叛賊與官兵之間換來換去的角色。流寇佔優時,他們打不過便投降流寇,左良玉進剿。局勢不對他們又穿上官兵衣裳。若說左良玉人驕橫不法,他手下的這些兵更是披著人皮的狼。官兵能做的壞事他們做絕了,流寇能做的壞事他們也同樣做絕了。

對於這種士兵,俞國振自思沒有改造過來的能力,又不能綁回去充礦奴,既是如此,只能處死。

宋獻策也點了點頭。見王浩然與茅元儀似乎還要再勸,他插嘴道:「一路哭何如一家哭,一國哭何如一軍哭?」

茅元儀猶有不樂,倒是王浩然霍然驚覺:「確實是此理。」

王浩然年輕,雖然也有此時讀書人務虛不務實的一面,可比茅元儀要更容易接受新的觀點。他都贊成了,茅元儀自不好再說什麼,宋獻策在旁又道:「伯爺,那日左良玉部下以火焚林。今日咱們亦可以火焚蘆葦。」

俞國振看著連片的蘆葦。左良玉部足有萬人避入蘆葦之中,要想進去搜尋極困難,而且還容易造成更大的傷亡。他點了點頭:「宋先生此策甚好……紀燕。你來一下!」

聽得俞國振真要縱火,茅元儀大驚:「南海伯,還請留一份仁心……怕傷伯爺陰德啊。」

「救一善積陰德。殺一惡亦積陰德。」宋獻策道:「除惡務盡,如今主公無法處置左良玉,去除其爪牙,令其無法惡,便是湖廣乃至中原百姓積大陰德!」

他說此話時神情凜凜,讓茅元儀的神色也冷肅起來。

不過他沒有再爭執下去。因他看到,紀燕已經領命前往了。

「對百姓不可不懷仁心。對賊寇不可不行果決。」俞國振輕聲道:「慈不掌兵,不僅僅是對自己的部下,也是對敵人,這次看似不仁的殺戮,實際上卻是在教育虎衛,讓他們知道,軍人也必須有底限!」

此話說出,將茅元儀一通大理都堵了回去,而且還讓他深思起來。

此時的茅元儀,早就不是崇禎初年時的那樣意氣風發了,連續的挫折,讓他也不得不深思,自己此前那種昂揚是不是正確。俞國振補上的這句話,特別讓他想起,他之所以被遣戌福`建,就是因關寧軍鬧兵變,若是關寧軍早遇到俞國振這樣的鐵帥去整治,還會屢屢兵變麼?

官兵兵變卻是有緣的,朝廷的糧餉總不能按時發放,功賞總被上官吞沒,諸如此類,可有一點,當這些官兵視兵變如家常便飯之後,將帥就很難掌控他們了。

思前想去,茅元儀不得出了神,直到沖天的火光起來,他才驚覺。

紀燕帶著輕騎跑到遠處舉火,白露湖裡的蘆葦在這秋季正是易燃時,兩邊大火迅速蔓延,很快就會在一處。湖水翻滾得象是沸騰一般,那是落入湖中的左營兵在掙扎,他們試圖上岸,結果便是被一頓亂槍擊殺,倖存者又退回火海中。他們哭聲震天,甚至壓過了烈焰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肉焦氣味,便是將他們趕回火海的虎衛,這個時候也不禁變了顏色。

俞國振卻面色如鐵,毫不動搖。在他身邊,宋獻策則微微露出了喜色。

在新襄大半年時間,宋獻策從最初的浮光掠影般關注,到後來隨著俞國振跑遍新襄的各各基層角落,甚至還跟著俞國振去了兩趟會安,親眼見到會安那熱火朝天的開拓建設,又去了一趟還是沼澤莽荒的新杭,他對新襄的歸屬感已經不在那些虎衛之下了。甚至可以說,因他的經歷,他比虎衛更忠於俞國振規劃出來的藍圖。

以這些肥沃的土地根基,廣積糧草,深研實學,打造出一支前所未有的軍隊,建立一個無與倫比的國家。輔佐這樣一位主公,成就這樣的功業,他此前的抱負和這個相比,根算不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