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四、歸去秦淮誇彤弓(四)

就在這時,她聽得一連串的鞭炮聲近了。

田伯光行在隊伍之前,心中當真是激盪萬分。一方面,此時的榮耀,幾乎不遜於進士們遊街誇官,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哪怕是田伯光這般受俞國振薰陶四五年的人來說,遊街誇耀,特別是在金陵這樣的大城中游街誇耀,那是難得的榮譽!

另一方面,他也那些犧牲的同伴而有些失落,他們獻出了性命,卻沒有辦法親自參加這代表著榮耀的遊街凱旋。

他們個個身上披紅掛綵,這些都是秦淮河畔女兒家趕了幾夜趕出來的,筆挺的制服勾勒出他們身上的陽剛之氣,而整肅的腳步,則更顯得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紀律部隊。走路之時,他們目視前方,虎虎生威,雖然沒有喊什麼口號,就是這麼沉默著前行,但他們的腳步聲卻還是讓人感覺,這象是一座山在移動!

因此,他們所到之處,都是驚天動地的歡呼喝彩,頑童們模仿他們行軍的模樣前行,而躲在窗簾門縫之後的少女,則投來火辣辣的目光。

男子漢大丈夫,一生有此榮耀,便已是不虛了。

俞國振也在隱人群之中,含笑望著他們,今天這些虎衛才是王角,就算是他也沒有資格去與他們搶風頭。

這是他們以自己的勇敢、熱血和性命換來的榮耀,自己只不過是站在安全的地方喊了兩聲,下達了幾個命令罷了。

他雖然如此想,可是百姓們卻不這麼想,周圍歡呼聲裡,最多的還是「無幼虎」這四個字。

「當真乃虎狼之師也!」在他身邊,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嘖嘖讚道。

「若非如此虎狼之師,也擊敗不了建虜,據聞建虜都是生食人肉渴飲人血的惡鬼修羅,個個都有萬夫不當之勇,便是長城之堅也能被他們一頭撞開……也唯有如此虎狼之師,方能將之剋制!」

「何止是建虜,那流寇亦是窮兇極惡,若非虎衛,早殺入南、京了!」

一片竊竊私語中,俞國振笑了。

這就是民望,所謂得人心者得天下,絕對不是一句虛言。有了人心,一些與舊制相背的制度推行起來,就不會那麼麻煩,不僅阻力較少,而且事半功倍。比如說,有朝一日他要與東林等清流正面衝突之時,只要在報紙上說一句「崇禎九年俞濟民在京畿親冒矢石的時候你坐在哪裡……」就足以把一大半的反對聲音堵回去了。

至於「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則是天大的笑話,他才地盤三兩塊、兵馬五六千,這樣子就成了千金之子,連親上戰場都不能,那等他真的擁有幾百萬之地、幾千萬之民,他是不是每天連床都不能下?

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放在一般富貴人家可以,放在一國之君身上,純粹就是手下的臣僚們想把君王變成一個播種器,架空君王不使其接觸到社會現實的藉口罷了。

田伯光這時走到了媚香樓之下,他英挺俊秀,倒是家衛中少有的美男子,加上人總是帶著笑,因此樓上的李香君一見便生好感:「媽媽,姐姐,我原只道這虎衛都是些粗人蠢漢,卻不曾想也有這般精細的人兒,他可真是虎衛?」

李廣堰遠遠瞄了一眼,原以是說俞國振,她心中砰砰直跳的,但看到不是俞國振,而是田伯光,當下道:「自然是的,他是田伯光,俞濟民麾下最得力的將官之一,當初在滁州城下力退闖賊者是他,此次京畿之戰擊殺揚古利者亦是他!」

「姐姐果然與俞濟民相熟,連他部將都識得。」李香君調笑了一句李廣堰,看著田伯光的眼神卻泛出異彩:「嘖嘖,少年英雄,奴當助其揚名!」

一邊說,她一邊站起身來,當田伯光就要走到樓下時,她猛然揚手,無數花瓣便從窗子裡飄飄落下,暗香浮動,債影驚鴻,整個金陵舊院大街,彷彿都因此而暫時凝固了。

田伯光是極警覺的,但再警覺也沒有想到,走過這畫樓之下時,三樓上竟然會有人拋下一籃子花瓣一此時已經是深秋初冬,百花暫歇,蒐集這些花瓣,殊不易,至少證明,樓上的債影花費了不少心思。

這漫天飛揚的花,飄飄而下,藉蓑落在田伯光和他周圍虎衛的身上,周圍原是一片喧鬧,然後安靜下來,再然後是更大的喧鬧。

秦淮河畔,舊院諸樓,無數的窗子被開啟了,從上面飛出香脂、手絹、花瓣,將這些從血腥之中走出的少年籠罩起來。洗去他們心中殘留的怨氣,撫摸他們心底最深的柔軟,給予他們前所未有的榮耀,也讓他們知道,自己所保護的是什麼。

對於這些少年來說,這是他們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的場景。俞國振曾反覆對他們說,他們是在保護著一個文明,那個時候,少年們是不懂的,只是覺得小官人說要這樣做那就該這樣做,但現在,他們彷彿頓悟一般,明白自己流血與犧牲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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