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千秋一道統(九)

「天如,你如何來了?」史可法一臉驚訝。

他們此前有約,史可法正面批笞俞國振之妄,而張溥則藉著他與俞國振曾經有的交情從側面迂迴。但方才與俞國振的對話,讓史可法明白,張溥的側面迂迴之策已經不可行。

此時他正斥責俞國振,自覺俞國振無言可辯,終於佔了一回上風之際,張溥卻突然出現了。

他頗有些擔心,張溥的出現不但於事無補,反而ji起俞國振的怒火。

但是,俞國振對張溥的出現,似乎並無什麼憤意,他笑吟吟看著史可法與張溥對話。

「道鄰兄,我是在廬州新見特刊,只覺其中妙語連珠,深得我心,故此忍不住,前來拜會濟民賢弟。」張溥向史可法使了個眼sè,然後將手中的手冊遞了過去。

史可了。

他此前就與張溥說了,十一月的那刊中所載,實在是對禮法綱常的極大破壞,甚至可以說,直指儒家之根,讓人懷疑古代聖賢。

此前儒學之中,就是張載這般志向遠大之輩,也只是說「往聖續絕學」,而沒有誰敢自稱自己必然超越古之聖賢的,唯,幾乎就是指著鼻子說,你孔老夫子言必稱周禮的觀點已經過時了,堯舜禹時代和今天相比就是渣渣!

正是慮及這一點,身東林黨人、讀書種子,史可法敏銳地意識到,看似只在討論自然與社會的演化,實際上攻擊的卻是儒家的兩大支柱之一:禮。

克己復禮,是仁也。孔夫子所說要復的,是周禮,後世託古改制者,也動輒就拿周禮說事,從王莽到王安石,概莫如是。託言於古,幾乎是朝廷政治的一大默契,但現在,直接掀了桌子,讓這個默契遊戲玩不得了。既然禮都被玩壞了,那麼仁又何以憑?

史可法覺得,張溥應該深明此事才對。

他茫然地接過年終特刊,然後翻開書頁,很快就翻到了目錄。

年終特刊的書頁,比起正常時要少了多,大約只有正常時的三分之二左右。史可法的目光順著目錄往下,目錄第一,便是方孔炤所撰之文,。

然後史可法的臉就火辣辣地疼痛,方家是易學大師,而百經之首,甚至可以說,儒道二家,皆傳自易!

何況據說乃是文王被拘於羑里而演著,文王、周公,這可是孔子之前的聖人,他們的言行,就是孔子的理論依據,甚至連「周禮」都是他們制定的,否定他們,就是否定孔子身!

在之中,方孔炤第一段「乾道變化各正xing命保合大和乃利貞」,引出天道變化不息、萬物應天道變化而變化的道理,並在中尋摘句步步考據,生生將與連結在一起,雖然史可法覺得他這考據幾乎是對過去學的一種顛覆,卻不得不承認,這是另闢蹊徑,將學推上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緊接著第二篇的作者名字,又讓史可法的臉火辣辣的痛。

黃道周。

這又是一位學大師,同時是東林巨擘,史可法雖然師從左光斗,但那只是政治名聲,在學術之上,離黃道周相差甚遠。可以說,史可法東林之將,而黃道周卻是東林之旗。

,這是黃道周的文標題,他卻不是從的角度去談天演進化論,而是從儒家十三經中的角度談,正是因天演進化,先者必老,後者須孝,而事親只是孝之先,忠國方孝之進化。

史可法覺得自己xiong中氣血翻滾,嘴裡憋著一口腥氣。

再看目錄第三個名字,陳繼儒。

「陳眉公!」史可法吸著冷氣。

陳繼儒號眉公,乃文壇領袖,其名聲,甚至比黃道周還大!

史可法乾脆不去翻內容,只看名單,便又看到了方以智、孫臨、王夫之、黃宗羲、顧炎武、歸莊……

那口腥氣,再也忍不住,噴了出來。史可法只覺得天旋地轉,他慘然面對俞國振:「好手段,好手段……當是掘我東林根基矣!」

俞國振淡然一笑,史可法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