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萬允皇帝的話後,裡面的太上皇久久沒有出聲。
足足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嘆息一聲道:「老三,你從小的時候就心氣高,鼻樑高,很多人一看你就說這是人君之相。」
萬允皇帝確實是難得的好長相,英俊大氣,福氣又不缺威嚴。
「當時朕繼位的時候,我們大周的情形不好,甚至是很差。」天衍皇帝道:「還記得當時我剛登基後不久,大涼王國的騎兵直接衝破了西境,幾乎衝到了我們京城之下。當時很多人口中不說,但暗中卻稱我為亡國之君。」
萬允皇帝豎耳傾聽。
天衍皇帝繼續道:「還記得你姑姑,但是多麼受寵愛,完全不亞於今日的香香吧。但是大涼王國的騎兵衝到城下了啊,要讓人家退兵怎麼辦?和親吧,又獻上了大批的金銀,於是你的姑姑,也就是我最疼愛的妹妹蘭谿公主就嫁給了當時的西涼國王,而且還只是一個妃子。」
那一段記憶,萬允皇帝也有記憶了,當時他雖然還小,但那段日子太深刻了,完全是惶惶不可終日。
「論名聲,你能比我當年更差?」天衍皇帝淡淡道:「我對大涼王國又是送上妹妹,又是送上歲貢,當時大家都笑我是兒皇帝,這麼昏庸無能,大周亡在我手中也是正常的。」
這點確實不假,剛剛登基那幾年,天衍皇帝的名聲確實很糟糕。
太上皇說得很清楚,你現在面臨的這點困境又算得了什麼?
「老三,你登基這八年,做得不算差,真的。」太上皇道:「和大贏帝國那一戰,儘管是敗了,但敖心都說過了,勝負乃是常事,這一戰敗了並不是你這個皇帝的責任,甚至也不是誰的責任,就是運氣……」
「還有南境的叛亂,都說是你這個皇帝的錯,敖心這個南境大都護做得好好的,為何要把他調走,敖心要是不走的話,南境局面也不會惡化,更不會有之後的叛亂。」天衍皇帝道:「但是我理解你,敖心再不走的話,整個南境只知有敖心,而不知有皇帝。南境五省的軍政大權,都在敖心一人之後,他確實是忠臣。但任何一個皇帝都不會把希望寄託在一個人的忠誠之上。」
「而滿朝之中,也就只有一個敖心,南境大都護這個位置,換任何人去做都是一樣的,周隆還算合適的。」天衍皇帝道:「我們大周立國幾百年了,官場腐敗,盤根錯節,已經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了。這裡勢力集團終究是要吃肉的,他們在偏遠南境吃肉,總比在帝國腹心吃肉好,不是嗎?」
「至於說反//腐肅貪,我在位的時候都沒能做到,更何況你剛剛登基才幾年呢?」天衍皇帝道:「唯有不斷擴張,不斷發展,才能抵消官僚集團的腐化,唯有利益才能驅動他們為你拼命。所以老三你做的不錯的,沒什麼罪。」
「至於用人?大家性格不一樣,緣分也不一樣,不能強求。」天衍皇帝道:「總不能我之前用的都是忠臣,你用的就都是奸臣,我用的奸臣也不少。」
此時萬允皇帝終於忍不住,雙眸通紅,臉色震動。
天衍皇帝繼續道:「當年我們大周剛剛好起來的時候,人家見到你都說,這個三殿下好長相,我大周起碼有兩代英主,說你的成就未來會超過我。你當時也立下雄心壯志,說父皇征戰南蠻,你就北伐大贏,成就大周霸業。」
「說來大夏帝國的那個皇太子,也真是好相貌,而且也是天下絕倫之才。都說他功業會超過當今夏帝,甚至可能說他會一統天下。這種話說得多了,夏帝就開始猜忌,於是父子之間猜疑越來越多,最終導致了悲劇。」天衍皇帝道:「大夏這位英明神武的皇太子莫名其妙捲入了謀反,最終兵敗橫死。大夏帝國元氣大傷,這才失去了對我們南邊兩大帝國的壓制,我們這才敢提統一天下。」
「君臣之間猜忌太深,朝堂就很難安寧。而皇帝父子之間猜忌,那就是朝局的災難。」天衍皇帝道:「大夏帝國就是前車之鑑,所以你我父子之間,萬萬不可重蹈覆轍。」
萬允皇帝喉嚨沙啞泣聲,再一次拜下。
太上皇天衍道:「都說天無二主,民無二日。而我們大周帝國,確實有二聖在天,就算我們父子之間不猜疑,天下人之間也覺得我們之間有猜疑。所以你這個皇帝不容易做,皇帝都不是最大的那個人,還怎麼做下去?」
「老三,我當時退位不是為了沽名釣譽,而是當時身體確實弱了,精力不支,確實應該把帝國交給你了。」太上皇繼續道:「為了不讓人亂想,就呆在這上清宮一步都不出去,也不見任何人。但如果為了成全你,為了成全天上只有一個太陽的說法,讓我自己去死了?我也真是做不到。」
萬允皇帝顫聲道:「父皇,您別說了,您別說了。您這樣說是要剮了兒臣的心啊!」
太上皇道:「所以呢,以後還政之類的話,也就千萬不要再說了。」
萬允皇帝道:「兒臣糊塗,以後再也不說讓父皇傷心的話了。」
太上皇道:「你做得不錯,今後所有的事情,還是要由你自己來做,我是萬萬不會插手的。還有關於太上皇這個詞,也不要像禁忌一樣不能碰,沒有這回事,聽說敖亭就自比了一下太上皇,結果就把人關在監獄裡面了?別這樣,別這樣。」
「還有那個寧懷安,京城提督,訓誡一番便是了,不要上綱上線,動不動就說人謀反了之類,這樣容易掀起大獄,都人人自危了,還怎麼辦差,還怎麼辦事?」
萬允皇帝道:「父皇英明。」
太上皇繼續道:「今後所有的事情,依舊是你自己做主,我絕對不會插手的,甚至包括香香的婚事,也由你來做主。我真的就是修修道,兩耳不聞窗外事,以後誰再敢舉著太上皇這個招牌,你直接處置了便是。」
萬允皇帝道:「兒臣不敢,天下無一日能缺得了父皇。」
「天下少得了我,越早越好。」太上皇道:「我這次召你來,確實是遇到了一件事,你是皇帝,你要拿主意。」
萬允皇帝道:「請父皇下旨,兒臣無不遵守。」
太上皇道:「侯塵,拿給他看看。」
老祖宗太監侯塵將一張地圖遞給了萬允皇帝,就是雲中鶴獻上的那一張。
萬允皇帝看了之後,目光微微一抽,他認出了地圖上的字跡。
你敖玉為何要獻給太上皇,而不是獻給朕?
老太監侯塵道:「敖玉公子預測,二月中旬,浪州海域會發生大地震,大海嘯。」
萬允皇帝目光猛地一縮。
他當然知道,浪州對於帝國何等重要?
一旦這裡發生大地震,大海嘯,大部分的大周帝國艦隊,全部會被毀,屆時就失去了對鎮海王史氏家族的震懾,而且會失去大部分的海上貿易權,所有的商船被損毀,這些損失加起來何止幾千萬。
稍稍估算一下,一旦真的發生海嘯,那直接就會導致國庫危機。
直接影響的就是帝國的命運,真正的傷筋動骨。
而且這種戰略損失,需要幾十年才能彌補,但大周帝國有幾十年的時間嗎?完全不可能。
現在終於真相大白了,太上皇為何會袒護敖玉,為何會給他賜字,甚至敖玉作死利用太上皇害死林祿之事太上皇也不計較,依舊出手救他。
就是因為敖玉獻上了這張圖,太上皇不是為了敖玉,而是為了帝國。
「父皇,可是……從未聽說提前一個月預測地震之說。」萬允皇帝道。
太上皇道:「對,有史以來,從未聽說過提前一個月預測地震。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皇帝也陷入了沉吟,因為敖玉確實預測過大日山火山噴發,而且還藉此消滅了南境叛軍主力,從根子上平息了叛亂。所以在這方面,敖玉是權威,他說的話讓人不得不重視。
現在局面非常複雜,如果認同敖玉的猜測。
那麼就要撤離幾十萬人,所有的貿易要停止近兩個月,所有的商船,所有的戰船都要全部撤走。
所有重要物資也都要全部轉移。
這需要耗費天文數字的人力物力,損失同樣不可估量。
如果轉移了這些,大地震和大海嘯沒有發生,誰來承擔這個責任?
「父皇,能不能用軍事演練的名義?清空這片海域?」萬允皇帝問道。
太上皇道:「用軍事演練的名義,可以撤走所有的戰船,甚至撤走所有的商船。但這個名義不足於撤走陸地上的幾十萬人,撤走所有的重要機構。」
這兩天時間,太上皇絞盡腦汁估算,發現要撤離的重要機構,多達上百個之多。
造船廠,織造廠,鹽運司,製造局等等等,這些機構都在海邊。
用軍事演練的名義,確實不足於將這幾十萬人,還有這上百個機構撤走。
太上皇道:「老三,我是這麼想的。我的年紀也大了,而且修道也很多年了,腦子也該昏庸了。所以就用我修道的名義,來辦這件事情。我夢到浪州海域,蛟龍昇天,天翻地覆,海水倒灌,所以我派人去浪州海域祭天,並且強行逼迫幾十萬人內遷,命令所有戰船商船遠離。這樣一來,二月中旬沒有發生什麼大地震大海嘯,天下人也只會覺得是我的太上皇年邁昏庸,我年紀大了,也已經退位了,之前也算攢下了不少功業,所以還能承擔這個罵名,只要你這個皇帝是英明的便可以。」
這話一齣,萬允皇帝頓時淚水湧出,嘶吼道:「父皇這是說哪裡話?您一心為國,怎麼可以承擔罵名?那樣您還不如立刻剮殺了我,若如此不忠不孝,我還有何面目繼承您的大統?就算有什麼罵名,兒臣和父皇一起承擔!」
接著,萬允皇帝道:「父皇,去浪州辦這件事情的,必須是要一個皇子,您有何旨意?」
太上皇道:「我都說了,你才是皇帝,一切由你乾綱獨斷。今日召你來就是這事,你如果要和內閣,和樞密院商議,就要抓緊時間了。該如何辦,你乾綱獨斷,但是要快。你只需記住,為父願意為此事承擔任何名譽後果!」
萬允皇帝頓時感動肺腑,泣聲道:「兒臣惶恐,兒臣不孝!」
太上皇道:「去吧,去吧!」
萬允皇帝再拜,淚目道:「父皇,您讓我看一眼,好不好?兒臣已經八年沒有見到父皇了,真的想得撓心啊。」
太上皇道:「不用見了,我已經是方外之人,就讓我方外得徹底一些吧。」
萬允皇帝又拜道:「那兒臣告辭了,這件事情兒臣有任何決定,都前來彙報,由父皇定奪。」
「不,江山是你的,皇位也是你的,所以任何決定由你自己來做。」太上皇堅決道。
萬允皇帝依依不捨,再拜告別。離開上清宮的時候,他心中這口氣,緩緩地吐了出來。
…………………………
在萬眾矚目中,萬允皇帝離開了上清宮,而且眼圈通紅,很顯然是哭過了。
所有人內心忐忑,究竟發生了什麼啊?
皇帝陛下受到訓斥了?
回到皇宮之後,萬允皇帝下了一道旨意,召喚內閣群臣,樞密院群臣,六部主官,欽天司。
這個旨意讓人很錯愕,這麼規模都趕得上小朝會了,但為何沒有御史臺啊?
而且欽天司算是什麼東西啊?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衙門,哪有他們說話的份,任何小朝會都沒有他們位置的啊。
然而在召見這些大臣的時候,萬允皇帝先下旨,讓黑冰臺把敖玉帶入宮!
……………………………………
書房之內,萬允皇帝盯著敖玉,目光噴火。
「敖玉啊敖玉,你那張地圖為何不上交給朕,而是要交給太上皇?」萬允皇帝怒道:「太上皇正在榮養修道,你為何要去打擾他清靜?這件事情是要擔天大責任的,現在你把太上皇拖下水了,太上皇一心為國,一心為朕,所以願意為這件事情配上一生的清譽。」
「我告訴你敖玉,朕的名聲倒沒有什麼。但如果太上皇的聲譽因此損毀了,那就算把你凌遲一百遍不,也於事無補了。」
「你為何要把太上皇拖下水啊?這天大的責任,交給朕不行嗎?不好嗎?」
「如果你把這事交給朕,那萬一未來事情有劇變,朕的後面還有太上皇,帝國還有後退的餘地。但你把太上皇也拖下水了,現在連餘地都沒有了。你這樣做,就是把朕置於不忠不孝之境。」
皇帝怒罵了敖玉整整一刻鐘,咆哮了整整一刻鐘,喝了整整半壺茶。
終於罵完了。
皇帝的聲音又變得緩和下來,道:「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那麼就算將你千刀萬剮也沒有意義了。這件事情,我們……一起渡過難關吧!」
「但是敖玉,你要跟我說真心話,你的判斷正確嗎?浪州海域真的會發生大地震,大海嘯嗎?」皇帝問道。
雲中鶴道:「臣推算了很多次,如果臣推算沒有錯誤的,應該會發生。」
「應該會發生?」萬允皇帝道:「機率多少?」
「七成!」雲中鶴道,實際上量子說的是九成。
萬允皇帝咧嘴,倒吸一口涼氣,也就是說還有三成的可能性不發生大地震大海嘯?而且這僅僅只是敖玉自己的判斷而已。
萬允皇帝道:「敖玉,朕馬上就要召開小朝會了。你可知道,一旦定下決策,浪州全面後撤,貿易停止,戰船和商船全部遠離,需要付出多少代價?」
雲中鶴道:「我知道,天大的代價。」
萬允皇帝道:「屆時如果大地震大海嘯沒有發生的話,你固然是要被五馬分屍,太上皇也會陪上一生的清譽,而朕也會陪上半生的名譽。」
雲中鶴道:「臣願意賭上性命!」
萬允皇帝道:「那行,這次我們三人就在一條船上了!如果成了,你固然成為了帝國的功臣,太上皇也成就聖君之名,我這個皇帝也成了愛民之君。如果敗了……你倒是可以一死了之了。」
…………………………
接下來的小朝會上,萬允皇帝直接開誠佈公。
頓時所有朝臣驚呼,不敢置信地望向了敖玉。
終於真相大白了啊,原來最近的這一系列風波,全部都是敖玉獻上給太上皇的那一張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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