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使不得!」「明珪」朝後一躲,笑道,「我只跟那個人學了這點皮毛,大郎別擔心,我才是明崇儼真正的兒子,‘明珪’也的確是我的名字,不是那個人的。他假借我的姓名,與我阿耶一同侍奉天后罷了……不過天后所見的我阿耶,到底是不是真的我阿耶,只怕我也說不清楚。」
「……你什麼意思?你阿耶沒死?」
「當然死了,死透了,為了給子孫換取功名利祿。」「明珪」表情複雜地看向棺材,凝視其中身穿道袍的明崇儼,「我阿耶早就病了,那個人說他腦子裡長了東西,眼前總有妖鬼出沒,橫豎活不了幾年了,不如奮力一搏換些好處。」
「明珪」又補充道:「對了,別擔心,只是一些錢財土地之類的東西,這個大理寺少卿我可做不來,自己幾斤幾兩我很清楚,我可沒有那個人那樣的本事。再說了,每天都要裝扮成另一個人,這也太累了。」
「別試圖揭穿!」「明珪」靠近訝然無語的李凌雲,在他耳邊輕笑道,「這可是天后的意思,至於那個人,他讓我轉告你,他必須離開一段時間,將來你們一定會再次相見……」
「他還說了什麼?」李凌雲冷冷地瞥向那人,鼻中的甜味縈繞不絕,提醒他眼前人絕對不是他熟識的那名溫善的友人。
「還真有。」「明珪」笑盈盈道,「他還說他知道你最深的秘密,連你自己都不知道的那個秘密。希望下次見時,你自己已經察覺了,否則,他會親手把這個秘密,揪出來……」
話音未落,前方靈堂中已有人在呼喚「明珪」,那人對李凌雲投來一個歉意的眼神,掀開簾幕便走了出去。
李凌雲站在金絲楠木製成的棺材旁,足足愣了好一會兒。之後,他從腰上解下明珪送他的那個香囊,從香料中翻出了一顆蠟丸。
蠟丸是由柔軟的蜂蠟製作的,不知新增了什麼,呈現出人體皮膚的顏色,並散發著蜂蜜的甜香。
李凌雲捏開蜂蠟,發現裡面是一顆漆黑的藥丸,他放到鼻前嗅了嗅,黑瞳頓時一縮。
這是一顆很粗糙的阿芙蓉丸,看起來竟與子嬰製作的如出一轍。然而李凌雲清楚地記得,子嬰在追隨自己學習封診道後,製作阿芙蓉丸的機會就少了很多,雖說事後在子嬰的房間也查出了少量粗製的阿芙蓉膏,但熬製成形的藥丸,卻一顆也沒見到。
那麼,除了收為證據,已無法被人接觸的那部分阿芙蓉丸之外,明珪又是從哪裡弄到這顆藥丸的呢?而且用來包裹藥丸的,還是給「明珪」易容的奇怪蜂蠟。
「你在暗示什麼?」
李凌雲快速轉動頭腦……突然,他的腦海中冒出三個字:「那個人」。
「那個人……子嬰說過,是那個人讓他想殺就殺。」李凌雲的大腦彷彿被天雷轟擊,嗡嗡亂響,「還有趙道生,趙道生也說過,是那個人,讓他決定了如何籌謀報復太子李賢……」
李凌雲覺得太陽穴瘋狂亂跳,撐住棺材才不至於倒下。
「還有剛才,他說的‘那個人’……」
李凌雲抬起頭,看向上方隨風飄舞的白幡。
「你們,難道是……同一個人?」
沒人回答李凌雲的問題。他要找的明珪,正站在上陽宮中一處華麗的露臺上,眺望著宮城西面漸漸開啟的厚重宮門。在他的身邊,身穿瑰麗紫色衣衫的武媚娘也同樣在極目遠眺,但她所看的方向,卻是洛水對面那些人來人往,住滿了商人等大唐百姓的坊市。
「《大雲經疏》已經開始編纂,只是公開的時機,還要根據你接下來的行動來決定。」
武媚娘輕啟朱唇,淡然地道。
「為您開啟滅法之世嗎?我甚為榮幸。」明珪微笑著優雅地應答,「只是離開之前,我還想問您一個問題。」
武媚娘收回目光,看向明珪。「問吧!」
「您似乎對世人認為的‘天道’不以為然,那麼,您心中的‘道’,究竟是什麼呢?」
「我也不知,」武媚娘眼神嘲弄,「或許有一天我知道了,就告訴你。」
「那好,到時請您一定記得告訴我。」明珪點點頭,看向西門下那個小如螻蟻的黑色人影。
「我也有一個問題要問你,」武媚娘歪著頭,像個少女一樣看著他,「子璋,你利用明崇儼入宮為我做事,甚至勸服明崇儼為我而死,佈局數年扳倒東宮太子,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
「我嗎?」明珪抬起手,輕輕抓住武媚娘被風吹落的一縷鬢髮,纏繞在食指尖端,放到鼻前嗅了嗅。
這曖昧的動作,使得武媚孃的酥胸為之大大起伏。明珪抬眼,向來溫厚的笑意變得邪魅,晶亮的眼眸中,目光勾魂奪魄。
「除了與美麗的您毫無芥蒂地親近之外,我還想看看您的道,會把這個大唐變成什麼模樣。」
「就這樣?」武則天看著明珪鬆開她的髮絲轉身走向露臺邊緣的樓梯,有些不滿地追問。
「就這樣。」明珪邊說邊下了樓,他的聲音從下方隨風飄來,「對了,如果有一天李大郎觸怒了您,還請您留他一條性命。」
武媚娘將髮絲捏起,放在唇邊,微微一笑。
「準了。」
宮城西門開啟的縫隙旁,體形纖長的少年急切上前,迎接朝這邊走來的中年男子。
如果李凌雲在這裡,他一定會大吃一驚。
因為那少年竟然是「死去」的子嬰。
少年的脖頸上纏繞著厚厚的紗布,狹長的雙目盯著遠處露臺上那個尊貴華麗的女子看了好一會兒。
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子嬰回憶起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夜晚,教他殺人的蒙面男子低笑道:「以後你可以稱我為師尊,你不會有第二個師尊,對其他人,你只能叫他們師父或老師。當我自稱師尊的時候,你要能認出我,不論你遇到怎樣的危險,我都會庇護你,讓你活下去。」
然後他又回憶起,在山洞中絕望地與李凌雲對峙時,握住他肩膀的明珪在身後對他小聲說:「我是你的師尊。」
他還記得,當他的血離體飛濺時,明珪在捂住他脖頸的那一瞬,在傷口上塗抹了某種藥物,讓他立刻止住了血,然後又用血手掩護,朝他口中滴了幾滴透明的液體,他很快便人事不知地昏迷過去。
再醒來時,他已被送至某個胡商處休養。明珪留給他一封書信,讓他一切聽從自己安排……
「走吧!」明珪對少年笑了笑,一馬當先地走出宮去。
少年隨他從宮門離開,卻又忍不住再次回頭,看向身後雕樑畫棟的宮室亭臺。
之後,他便朝著那個神秘的中年男子追去。在他們身後,厚重巨大的宮門緩緩合攏,發出龍鳴一般的巨響……
史書有載:
上元二年六月,雍王李賢被立為皇太子。不久監國,留心政要,處決明審,高宗曾手敕褒獎。時正諫大夫明崇儼以厭勝符咒之術為武后信重,明崇儼常密稱太子不堪承繼大位,英王貌類太宗,相王相貴,宮中又潛議賢是武后姊韓國夫人所生,賢疑懼漸生。武后命北門學士撰《少陽正範》《孝子傳》賜太子,並數次作書責斥太子,賢愈不自安。
明崇儼在東都被盜殺,武后疑賢所為,遣中書侍郎薛元超、黃門侍郎裴炎、御史大夫高智周與法官推鞫其事,賢所親近戶奴趙道生誣稱太子使己殺明崇儼。於東宮馬坊搜得皂甲數百領,武后以此為太子謀反證據,廢太子,幽於別所。高宗素愛太子,欲宥之,武后曰:「懷逆之人不可赦,須得大義滅親。」並於天津橋南焚所搜皂甲,以示士民。遭貶者數十人。
賢於永淳二年遷於巴州。文明元年,武后臨朝,令左金吾衛將軍丘神績檢衛賢宅,神績逼賢自殺,時年,僅三十四歲。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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