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狩案司 第十四回 無頭案解 東宮崩壞

這崖壁作為兇手來去的必經之路,如今也成了他孤注一擲的抓手,此時的他抱著魚死網破的決心,如蝸牛般貼著崖壁,一絲一毫地向上蠕動,每上前一步,他都要左右觀瞧,生怕漏掉任何一點細微的痕跡。

好不容易爬到中間,李凌雲忽然聽到了聒噪的嘎嘎聲,他抬頭一看,一隻烏鴉正從懸崖側面的巢穴中飛離。

瞥見那用各種雜草樹枝堆起的巢穴,他心中好奇心頓起,本著不放棄任何線索的他,咬牙爬了過去。

烏鴉很喜歡收集各種奇怪物件,李凌雲並無意外地在窩中看到一堆色彩斑斕的羽毛,翻開之後又是一堆閃閃發亮的小石子,還有好幾枚從女子的步搖上掉落的寶石裝飾。當他把鳥窩翻了個底朝天時,一抹明亮的赭黃躍入他的眼簾。

「這是……」李凌雲拿起那個拇指大小的赭黃色物品,發現它是一片平鋪在巢穴中的細密絲綢。

李凌雲低頭望望,發現在距離烏鴉巢穴不遠的地方,便有幾個釘孔。「怎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李凌雲發現異常,連忙讓明珪、謝阮拉拽繩索,將他吊了上去。

「這是貢綢……從周邊撕扯的痕跡看,是被什麼東西掛住後造成的撕裂。」李凌雲一落地,就拿出那片絲綢,「貢綢不稀奇,關鍵是這個顏色……是皇族才能用的。」

「兇手果然是宮裡人。」謝阮眼神冰冷,「可以確定就是趙道生嗎?」

明珪點頭。「趙道生在東城曾攔截過我和大郎,東宮之中只有他和太子有見不得人的關係,所以能貼身穿赭黃內裳。」

「不僅如此,」李凌雲目光炯炯,「死水湖案發生後,我特意檢視了我道封診秘要上關於馬糞的記載,這不看不知,原來就算是官馬,因所在府衙不同,用途不同,品種不同,等等,所配置的飼料也不盡相同。我方才在密林洞中發現的馬糞中的草料殘渣與水案馬糞中的草料殘渣完全一樣,而經過我的逐一對比,這種草料配方來自宮中。」

明珪也跟著推測道:「如果說只是水案留下了馬糞,我們還能理解為巧合,可我阿耶的案子與水案相隔甚久,馬糞成分竟完全一樣,只有一種情況可以解釋,就是兇手使用的這匹馬,常年飼養在宮中。」

謝阮冷笑道:「還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兇手原本想著給我們製造點麻煩,沒想到末了這竟成了暴露他的關鍵證據。」

「如果把兇手範圍劃定在宮中的話……」李凌雲手託下巴,沉思片刻後道,「男子、身體強壯、身高六尺一寸七分以上、左撇子、善騎術、穿長靴、襯赭黃內裳。能滿足以上所有條件的,就只有趙道生。杜公此前之所以將其排除,是因為他根據子璋阿耶食湯消化的程度,推斷兇手作案時間在子時,而趙道生剛好有不在場證據。不過根據我查驗的小腸情況看,那食湯明視訊記憶體在問題。我覺得,兇手既然能為了藏一匹馬花如此大的代價,在堅硬的岩石上雕出一個洞穴,那麼在食湯上做手腳,其實也並非難事。」

「食湯在肚子中,要如何做手腳?」明珪不解。

李凌雲瞥了一眼那高臺上的丹爐,接著又看向明珪。「活著不能,但死了未必不可。那陸合道人取死者身體部分是為了修道,而此案兇手取你阿耶人頭,又是什麼目的?」

「難道不是為了覆命?」

「是,也可能不是!」李凌雲雙目射出精光,似乎已經猜到了答案,「因為只有在將你阿耶砍頭之後,才可以替換掉最關鍵的證據——食湯!」

「李大郎,現在不要給我打啞謎。」謝阮因激動,雙側臉頰漲得通紅,「你現在就告訴我,能不能確定殺死明崇儼的兇手就是趙道生?」

「依目前掌握的證據,除了他,不會再有別人!」

得到李凌雲的肯定,謝阮從懷中摸出一方白色輕帛,在上面急書下趙道生是兇手的證據,接著用油絹袋把那赭黃綢片裝在一起,飛隼直傳上陽宮。

在此過程中,她並沒有察覺,李凌雲的目光正凝視著赭黃綢上的一處細微的摺痕,直到謝阮將它塞進傳信用的漆筒內,他的眉頭依舊深深皺著。

不久之後,灰黑色的隼落在華美宮殿的露臺之上,發出兇戾的叫聲。

上官婉兒楚楚走來。她身邊的隼奴抬起手臂,讓隼飛到自己的胳膊上,接著取下隼足上密封的漆筒,交到她手裡。

她轉身進殿,雙手將繪著鳳凰與飛龍的漆筒呈給正在化妝的武媚娘,後者身邊伺候的宮女與宦官見狀,立即無聲地退下。

武媚娘端詳著那枚有些異樣的漆筒。在這枚漆筒周圍,鳳凰騰飛在巨龍之上,明確無誤地呈現出壓制的姿態。

她擰開那個漆筒,碎裂的封蠟窸窸窣窣地落下,沙子一樣撒在流光溢彩,以螺鈿裝飾的純金梳妝檯上。

武媚娘展開帛卷,又拿起油絹中包裹的赭黃貢綢。

接著,她放下了手中的東西,取了一盒口脂輕輕點在唇上。看著鏡中唇似血染的自己,武媚娘對上官婉兒吩咐道:

「擬旨,捉拿趙道生——」

「趙道生剛被抓就招供了?他還說要見我們?」

剛回到東都,明珪與李凌雲就被身著官袍的杜衡攔住。杜衡駕上馬車,把他們一路領去了大理寺獄。

「是,天皇、天后震怒,直接讓左金吾衛大將軍帶兵去太子別院拿的人。」杜衡面露無奈,「趙道生被抓之後,幾乎沒被審問便招供了……他說殺明崇儼這件事遲早會露餡,還一口氣供出了太子在東宮馬房地下藏匿數百戰甲的事。按大唐律,私藏兵甲是謀逆大罪,如今東宮已封,東宮臣屬全都被留在宮中審訊,估計也只有確實沒參與的人才能活下來。」

杜衡帶著二人進了大理寺獄,二人發現今天大理寺中似乎突然多了許多陌生人。見二人迷惑,杜衡苦笑道:「天后得知是趙道生殺了明崇儼,便命薛元超、裴炎、高智周三人辦理此案,也就是會審,這事大理寺絕不可能憑一家之言就平息下來……老夫也是因為此前參與查案,才被叫來從旁佐證的。」

杜衡將二人領到一處牢房,看門獄卒核對過明珪、李凌雲的身份後,便開門將二人放入。

這是他們第三次見這個趙道生,令人意外的是,除了手腳被粗鐵鏈銬著之外,趙道生整個人不但沒有受傷,相反還顯得精神奕奕。他此時正坐在稻草墊上,自斟自飲著綠蟻酒,吃著小菜。

察覺到二人審視的目光,趙道生抬起俊臉痞笑。「還真的把你們找來了?不必奇怪,根本不用審我就都招供了,自然沒有人會惡對我。況且天后還要留著我指證東宮謀逆,我相信直到我被砍頭那天,都會有人保護我。」

趙道生舉起酒杯,面露痴色。「在東宮喝了這麼多年美酒佳釀,可謂嚐遍了大唐名酒,沒想到還是坊中下等的綠蟻酒最對我胃口。」

杜衡並不喜歡趙道生這副模樣,怒道:「真狗奴,哪怕太子謀逆,也沒見過這樣沒臉沒皮出賣主人的玩意兒。」

「主人?」趙道生抿了一口酒,眼裡閃爍起危險的光芒,「也對,我是東宮馬奴,太子當然是我的主人。只是誰又問過,我想不想當這個馬奴呢?」

「你叫我們來到底要做什麼?」李凌雲袖手冷冷地道,「別說只是來看你飲酒的,莫非你想讓明子璋殺了你不成?」

「那倒不必,自有大唐律殺我,我這種殺了朝廷重臣,又出賣了自己主子的奴婢,按大唐律判決的話,必須得砍頭示眾。」趙道生嘲弄地道,「我只是想當面同明少卿承認,殺你阿耶的人確實是我,而背後主使者……也的確是東宮太子,我也是這麼跟別人招供的。」

「僅此而已?」明珪表情陰沉地道,「你就不怕,我一刀劈了你?」

「你不會壞天后的事,你是她的人,知道她要什麼。違揹她只會得到太子這樣的下場……」趙道生繼續喝起酒來,「我知道你們覺得很古怪,不明白我為何會不打自招。今日叫你們來,就是為了讓你們知曉緣故,你們既然有能耐抓我,自然也應該聽這個故事。」

趙道生拿著筷子,敲了敲瓷杯。

「很久以前,現在的太子還不是太子時,有個馬奴與他自小一起長大。和這個馬奴一同成長的,還有一個小宮女。

「隨著年歲日長,馬奴與小宮女青梅竹馬,互生情愫,然而馬奴並不知道,自己尊貴的主人,一個男人,對自己卻心存不可告人的隱秘慾望……

「終於有一天,那個尊貴的主人對馬奴和宮女的親密忍無可忍,他讓人把宮女調到了別院,名為高升管事,實則嚴加看管,掌握在自己手裡。然後他逼迫馬奴接納他扭曲的慾望,用那女子的性命來威脅,讓馬奴接受被他完全佔有和玩弄。」

趙道生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不堪回首的痛楚神情。「為了所愛之人,馬奴只得依從,他知道自己必須表現得厭惡那個女子,對主人愛戀無比,才能換她周全,於是他開始痛恨她,唾罵她。可多疑的主人並不放心,給他用了神仙丸……對了,就是你們說的那種阿芙蓉丸,讓他永遠不得離開,受萬蟻噬心之苦——你們猜猜,神仙丸是誰給太子的?」

「……莫非,是子嬰的師父?」

「不錯,後來這人死了,而那個陸合道人就取代了他,開始給太子送神仙丸。」趙道生輕嘆,「陸合道人是個瘋子……此時太子對馬奴漸漸放心,便讓馬奴代為接觸此人,馬奴便得知了陸合道人的六合之夢。為了討好太子,在正諫大夫明崇儼非議太子之後,馬奴就建議太子可以殺死明崇儼,再嫁禍給他們。」

「陸合道人死了,難道你不需要神仙丸了?」李凌雲問。

趙道生哈哈大笑,涕淚交加,甚至在地上滾了兩圈。他倏地抬起頭來,惡鬼一般聲嘶力竭地對李凌雲道:「我要太子死——我要他死,我用我的死換他的死,換他再也無法威脅那個女子,換她可以好好地活下去。我都這樣了,還要用什麼神仙丸?」

趙道生如杜鵑泣血一樣對李凌雲呼喊,眼中流出紅色的血淚。

「我只是要他死——你可懂得?那個人同我說過,只有太子死了,她才可以永遠平安無事——」

離開大理寺獄後,李凌雲和明珪來到河邊。二人今日並未騎馬,只能安步當車,朝洛陽城方向慢慢走去。

李凌雲看向河對面的熱鬧坊市,那些喧囂今日聽來格外遙遠。「沒想到,你阿耶是因為這樣的原因被殺的!」

明珪感慨道:「趙道生怨恨太子凌辱自己,威脅所愛女子的性命,所以設計了這個局……雖然是個馬奴,卻也堪稱是個人物。」

「你阿耶的案子真相大白,杜公說他的頭顱就藏在東宮別院的鹽缸裡,之前趙道生是找了個商鋪寄存,所以謝三娘帶人去查時並沒尋到,後來等她查無所獲,這才從那邊取了回來。杜公在驗屍之後,就會將屍身一起送回你宅中。」

「是,過幾日塵埃落定,我便給我阿耶下葬,到時大郎可會來?」

「你阿耶的葬禮,我自然要來。」李凌雲道,「我阿耶的案子,之後應該也可以著手查辦了。」

他邊走邊道:「我家祠堂封了那麼久,還真想進去看看,往昔阿耶總是在那裡教導我……」

李凌雲說完,突然發現明珪沒有跟來,他奇怪地轉頭去看,發現明珪站在自己身後,臉上帶著招牌式的溫厚笑容,目光晶亮地望著自己。

「怎麼了?」

「我走另一座橋回家,會近一些。」明珪咧開嘴,聲音格外柔和,「大郎,我們就在這裡分道而行吧!」

「……原來你從另一座橋走要近一點的嗎?」李凌雲有些無措,他這才發現,明珪之前與他同行,一直是在繞遠路。

「我還有許多別的事務,阿耶死後,因兇手沒被捉拿便拖延下來,我想趁機辦了。」

「那……你去就是。」李凌雲心中升起惆悵之意,對明珪揮揮手。

「那我就去了。」明珪手指自己要走的方向,那裡有一座橋,影影綽綽像一頭白色的臥虎,「我會讓人送喪禮的帖子給你,記得要來。還有那個香囊,要是遇到迷惑不解的事,不妨聞一聞,或者開啟看看……」

明珪的話,李凌雲並未細聽,他滿心想的都是明珪之前如何遷就自己。想到這兒,他頓時覺得有些愧疚,於是他心情複雜地拱手道:「嗯,就此別過!」

李凌雲轉身而去,但他沒發現,身後的明珪凝視著他的背影,饒有興致地勾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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