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了高陽公主嗎?要知道,李氏皇族從來就不缺瘋子。」鳳九沒有多說,轉過身揚長而去。
橘色溫暖的燭光裡,徐天獨自思考著。他想起了在宴席上給自己親兄弟下毒的李建成和李元吉;想起了陛下那個曾經身為太子,卻鬧著要做草原「可汗」,跟男寵糾纏不清的兄長李承乾;又想起了和辯機和尚偷情,在陛下登基之後還掀起叛亂,引得長安城勳貴人頭紛紛落地的高陽公主;還想起了東宮那位如今篤信自己不是天后親生的太子李賢。
於是,他不由得結結實實地,在炎炎夏夜裡,打了一個冰寒無比的冷戰。
紫色的幽魂從東城裡飄然離去,走向了奔流不息的洛水。
在河邊,一葉極細的黑色扁舟詭異地靜止在奔湧的河水中,河岸上已經開啟了一個狹窄的黑洞,等那道紫色的影子登上扁舟後,扁舟開始移動,這時候才看得出扁舟的尾部,坐著一個從頭到腳用黑布蒙得嚴嚴實實的人。
扁舟移動,是因為這人握住了扁舟側面那完全塗黑的鎖鏈,通過拉拽鎖鏈,扁舟逐漸朝洞中移去。沒入洞中之後,鳳九從懷中取出一枚夜明珠,在微光裡尋到關閉洞口的機關,一掌拍了下去。
外間的河岸震動著,那個洞口逐漸變小,最後完全消失了。一隻被驚醒的長頸水鳥從草叢中往那個方向看去,什麼也沒發現,就縮起脖子繼續沉睡起來。
沒了外面的水流聲,拉動鎖鏈的聲音變得嘈雜刺耳。扁舟在地下水道中穿行,這葉扁舟行使的水道和鬼河市裡的一樣狹窄,但看起來更加規整,在夜明珠下微微的反光裡,可以看出水道的牆壁是由堅硬的石頭堆砌而成的。
在東都宮殿下方,有許多這樣的水道,它們大多是用來向洛水排出宮中汙水的,但這一條卻不太一樣,它是一條獨立的水道,沒什麼排洩物的惡臭,反而散發著清新的活水氣息。大半個時辰後,扁舟終於來到了水道的盡頭。
黑影放下手中的鐵鏈,胳膊上突出的肌肉不由自主地上下跳動著。水道這一端的機關遠比河岸那頭的更加精巧,通道口滑開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鳳九緩緩轉動一塊很不起眼的磚石,看著逐漸開啟的通路,他有些愣怔起來。他知道這處機關所用的材料並不是最好的,這是為了在非常時期,毀掉這條通路時,不會輕易讓人察覺,因為這其實是一條留給皇族逃命的密道。他很有信心,就算在千百年之後,也不會有人能分辨出這條水道有何與眾不同之處,人們只會把它當成一條普通的宮中排汙管而已。
想到這裡,鳳九覺得自己有些好笑,一個只能活數十年的人,卻在操心著千百年之後的事情。然而只有這個時候,他才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身體裡還有一部分屬於賀蘭敏之,只有那個不愁吃穿的大唐貴族,才有這種思慮過多的閒愁。
他瞥了那黑影一眼。「返程之後,你胳膊上的肌肉會因過度使用而撕裂,回去養好身體,之後再來聽用。」
說完之後,鳳九從洞口走了出去。他緩步來到一座設計精巧的庭院中。院中那座樓足足有五層之高,被修築成典型的道觀模樣,而它看起來卻比東都城中最華美的道觀還要精緻得多。
此時夜已深,但樓中還亮著燈光。鳳九直接推開虛掩的樓門走了進去,接著,他順勢跪坐在被染成紫色的草蓆上。
他無聲地從懷中掏出兩匣案卷,放在貌似質樸,卻是用上好桃木製成的八卦几案上。他把案卷推到那位黑袍中年男子眼前。
几上鑲嵌的玳瑁薄片反射著室內溫潤的光,在這樣炎熱的夏夜,蒲團上男子的袍服竟有五六層之多。他的衣物每層都異常輕薄,如蟬翼一樣透明。在最外層的玄色輕紗上,可以看到用金銀線繡著的諸天星辰圖。
被他穿在最內層貼身的那件衫子,呈一種看起來帶紅的黃色,這是大唐最為高貴的服色——赭黃,它彰顯著這位中年男子有著絕非尋常的身份。
男子並沒伸手去拿那兩個匣子,而是發出了長長的嘆息聲。「在年初的時候,朕去了一趟隆唐觀,訪逍遙谷的潘師正潘真人,然後又去了啟母廟,再拜了一次神。吐蕃今年已完全佔據了羊同、党項及諸羌之地,其境東接涼、松、茂、嶲等州,至此,吐蕃南鄰天竺,北抵西突厥……自漢魏以來,西戎的規模,應該是以此為最大最盛了。所以朕懇求了神明,希望我大唐其他事可以順利一些,又特意改了元,從調露改為永隆,以期興旺。」
男子自稱「朕」,他正是大唐天皇李治,而他所在的這座園子,便是位於宮中的皇家道觀。只是沒人知道,這位皇帝為何會在深夜面見鳳九,而他身邊,竟連侍奉的宦官都看不到一個。
李治緩慢地說著,鳳九安靜地聽著,似乎這兩個人現在都不怎麼著急。「興許,是蒼天看朕誠懇,所以三月時,裴行儉大敗東突厥阿史德溫傅、奉職二部,可汗泥熟匐被自己的部眾給殺了,還提著他的腦袋來投降,總算是叫人心裡頭覺得安妥了不少。只是,朕還求了個別的事,卻好像……不怎麼順心的樣子。」
李治伸手摸了摸案卷匣子,一碰到木頭,就像被燙了一樣縮回手,又發出一聲輕嘆。「媚娘跟賢兒,為什麼一定要搞成這個樣子呢?明明在隆唐觀時,潘真人就提點過了,宮中不宜再造殺孽……」
鳳九抬起雙眼,看著對面那保養得極好,鬚髮皆黑的男子,他臉上那悲憫的表情,卻讓鳳九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李治的權相舅舅——長孫無忌。
他並沒有忘記,長孫無忌在遭這位陛下貶謫前往黔州的中途,被許敬宗命中書舍人袁公瑜一路追至黔州,嚴厲審訊謀反罪狀。諸般壓迫導致長孫無忌尊嚴掃地,無路可走。最後,那個曾經權傾朝野的老人,選擇了自縊的死路。
上元元年時,陛下追復了長孫無忌的官爵,隨後又命其孫長孫元翼承襲了爺爺的趙國公的爵位。在這之後,李治還下令將這位舅舅的屍骸陪葬於太宗昭陵之內。
世人如今都認為,長孫無忌的死,是天后武媚娘暗中差遣許敬宗所為,可鳳九卻很清楚,那時候的武媚娘,實力絕對沒有大到可以肆無忌憚,輕易處死陛下的親舅舅的地步,更別說長孫無忌還有著在太宗皇帝凌煙閣中留下畫像的貞觀功臣身份。
只論今晚,連天后這樣手眼通天的人,也完全沒有發現李治跟鳳九的這場私下會見。這位被天下人贊為「仁慈純孝」的皇帝陛下,在武媚娘身後,已經謀劃了太多不為人知的事情。
他的皇后,曾是他父親太宗皇帝的女人,但為了得到武媚娘,他跨過了重重阻礙;為了除掉自己的舅舅,他也克服了前朝留下的種種難題。
這位眉目溫善的陛下,對天后武媚孃的偏愛,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二人性情極為相似,惺惺相惜——在名分大義之下,二人其實都有著為王者的果決和孤冷,以及狠絕與無情。
「為什麼,賢兒會相信自己不是媚娘所生呢?」天皇李治擔憂又煩惱地說道,「這種閒話明明就沒有證據。那些人總是喜歡給朕生事,他們的心思是不是始終都在三哥那裡?父皇說三哥‘兒英果類我’,他們就記得牢牢的。就算三哥的母親是前隋的公主,可朕才是父皇和母后的兒子,是嫡子!唉,要是舅舅在就好了,舅舅從來認為,只有朕才有坐上這個位置的資格……」
鳳九垂下眼眸,他不能讓對面的九五之尊察覺此時他心中的荒謬感——太宗第三子李恪,文武雙全,血統高貴,在李氏皇族中備受尊敬,因為捲入高陽公主謀反案而死,但事實上後來查出的一切都證明,李恪根本沒有謀反,他是被誣告拖下水的。至於為何有人誣告,誣告又怎麼能輕易讓一個封王被殺死,當然是又一件與李治有關的不為人知之事。
「陛下為什麼不乾脆拔掉那些礙眼的釘子呢?」鳳九儘量忍住心中的嘲諷之意,問這個問題時只展現出了他的困惑。
「你不懂,」李治搖搖頭,「雖然有時候麻煩了一點,但他們到底是忠於李氏的。只要忠於李氏,就必須要忠於朕,那麼他們不管做了什麼,始終不敢在朕眼前搞得太過分,留著他們是有用的。再說,真相未必就如媚娘所願,就讓那個孩子去查吧!」
「去吧!朕累了……這樁案子也拖得太久了,而且朕也很想知道,賢兒這個孩子,到底有沒有膽子殺人。」李治悠悠地道。
鳳九收起匣子,對皇帝陛下叩首後推門而出。在他身後,天皇李治自言自語:「如果不是賢兒,又會是誰呢?不過不管是誰……嗯,反正明崇儼都是個不折不扣的倒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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